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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霞[原]

15. 这夜,银霞睡得很安稳,可安稳的睡熟后,银霞还是作梦了,梦里全是赵铁在猪圈挥汗如雨干活的样子。这样的梦让早上起来的银霞感觉臊得很,摸自己的脸都是烫烫的,银霞觉得梦到赵铁很不该,那样是对不起金霞。银霞在金霞与赵铁走后不安的度过了一天。 可第二天,第三天,还是梦,梦里还是赵铁,这样的一连几天,让银霞很烦恼,渐渐的,银霞开始害怕天黑,害怕吃过晚饭整个小院,无边无沿的那份宁静,她甚至故意把猪弄醒,猪生气一样的哄哄的叫着,她心里反而踏实些,两只小羊已经躺下睡了,她会摸着它们的尾巴,直到它们睁开眼纳闷地看着她。可十七岁的银霞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一整夜的不睡觉呢?于是,疲惫的躺下,不敢闭眼,灯亮着,最终还是抵挡不过困意,梦,重新开始,影像转换,不再是赵铁牵着车带走了金霞,不再是赵铁挥甩着铁锹,而是赵铁闲适的甩着鞭子赶着一群羊从河对面走来。河水很清,倒映着赵铁和羊群的影子、、、、、、 是的,赵铁正和他的羊群从河对面走来,银霞这晚梦到的正是她这一天所经历的。 赵铁走时,告诉银霞要喂好羊不一定非得让羊吃得太饱,但一定要让羊吃得好。羊是吃草长大的,因此为羊准备鲜嫩肥美的草料就成喂好羊的关键了。银霞记住了赵铁的话,在第四天起了个大早,磨好了镰刀就挎着竹篮出门直朝村东的那条河边去了,银霞知道河边有羊爱吃的草,她曾不止一次的看见赵铁领着他的羊群在河边一呆就是小半天,那些羊个个吃得肚圆腹满,赵铁这才甩响他的鞭子,哟喝着两声再把羊群领回家去。 银霞未曾想过这天会在河边碰到赵铁,所以当她挎着竹篮迈着欢快的步子走向河边时,看到赵铁和他的羊群正在河对面,银霞一时怔住了,她不知该如何单独面对赵铁,仅管在她内心深处,甚至在梦里,她不只一次的想像着与赵铁的独处。这让银霞为难极了,上前不是,退后不是,好在她怔住发愣时,赵铁在河对面也看到了她。赵铁大方落落的喊她:“银霞,是要割草喂羊吧,它们长得还欢不?”赵铁的搭话多少缓解了银霞内心的那丝慌乱,但她还是没有抬起头去直视赵铁,只是低着头假装寻河边的那片草更嫩更好,小声的应着赵铁:“嗯,姐夫,你们送我小羊,我得谢谢你们。”赵铁憨厚的笑了:“谢什么啊,都是自家人,过半年小羊要是下崽时,你就去喊我,我来给她们接生。”银霞没有想到赵铁一个大男人还会给小羊接生。这让她的心思多少有了偏移,不再像刚碰面时那样窘迫了。赵铁说完也就没话了,依旧在河东沿照看着羊群,而银霞在河西沿只顾着割草,不敢再抬头看对面,只在赵铁吆喝不听话的羊时,银霞才故做不经意的抬头,用胳膊擦擦额头,其实额头并没有汗,银霞只是借这时拿眼偷偷的瞅两下赵铁。好像是要验证这几日的梦里与眼前的这个赵铁是不是同一个人一样。 银霞觉得那天的时光过的太快,一眨眼日头就到了顶上,秋阳直直的落在河面上,虽不热也很晃眼。赵铁说要把羊领回家了,中午羊也要午睡,更不能在太阳底下晒太久。银霞起身直直腰,看头赵铁闲适的挥着鞭子,那群羊乖乖地跟着赵铁朝着那座石板桥去了,银霞想,过了桥,再拐两个弯,就是赵铁的家了,也是姐姐金霞的家了,姐姐一定在家做好了饭等着赵铁回家吧。想到这里,银霞心里隐隐有点失落感,挎着一篮子羊草就朝自家去了,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欢快。 16. 银霞觉得那天的时光过的太快,一眨眼日头就到了顶上,秋阳直直的落在河面上,虽不热也很晃眼。赵铁说要把羊领回家了,中午羊也要午睡,更不能在太阳底下晒太久。银霞起身直直腰,看头赵铁闲适的挥着鞭子,那群羊乖乖地跟着赵铁朝着那座石板桥去了,银霞想,过了桥,再拐两个弯,就是赵铁的家了,也是姐姐金霞的家了,姐姐一定在家做好了饭等着赵铁回家吧。想到这里,银霞心里隐隐有点失落感,挎着一篮子羊草就朝自家去了,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欢快。 日子平静的过,姐姐金霞隔三差五的回娘家一躺,所谓的回娘家,也就回来看看银霞过得还好,金霞心里想,这样银霞才不至于过于孤单。金霞心里一直觉得欠了银霞什么似的,每每得到赵铁疼爱或是与赵铁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说笑时,金霞心里就会想到银霞正孤身一人在那个低矮的小院里过活。所以与以往未出嫁比,金霞现在更加疼妹妹银霞,有什么好吃的,金霞总会给银霞留一份,当天或是隔天就给银霞送过来,这样反倒使银霞更加不好意思,金霞就扯慌说是赵铁要送来的。可金霞怎知道,银霞听了这样的话,脸皮子更红更烫了。总是梦见赵铁,银霞在金霞面前多少有点闪烁其辞,不敢拿真话告诉金霞,这使金霞觉得银霞好像心里有事瞒着她,可银霞不说,金霞也就不好硬生生的问。金霞一向都是那样随和的脾性,对自己不强求什么,对别人也不苛责什么。就这样,金霞与银霞亲密地但又多少有点距离的过了一个秋,又过了一个冬,迎来了次年的春。 春天是孕育的季节,河水涨高了,爬上了刚刚钻出芽的芦苇的腰杆,比芦苇要发芽早的多的是河边的那几排杨树与柳树,只见它们的枝头渐渐变绿变绿,才几在的功夫再到河边,就有了稀稀疏疏的树荫,树荫倒映在河面上,河面下是成群的小蜾蚪,黑压压一片一片的,像是大滴的墨不小滴到了河里,染黑了一大片的清水。银霞的两只小羊变成了大羊,身上的毛也去了旧,又新长出一茁新毛来,更白也更亮。和当年赵铁自己买的那两头小羊一样,它们也在这年的春天在银霞不知晓的情况下私定了终身,那头母羊选择了个好日子怀了身孕。银霞欢喜的不得了,跑到赵铁家报喜。赵铁夸了银霞一句:“没想到银霞喂羊也是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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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霞 [原]

1. 曾金霞和曾银霞都住在村子的最东头,一听名子就知道她俩是姐妹,实际上就是。 姐妹俩不是一个娘生的,但有同一个爹。姐妹俩身高两米四几,但那是姐妹俩加起来的身高,平均分摊下来每人也就一米二多点。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但姐妹俩的样子差不多,不仔细看分不清哪个是金哪个是银。这点至少证明她俩是一个爹养的。 姐妹俩的样子并不难看,除了一米二几的身高是她们的特点外,胳膊腿都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除了在身高上比村子上的其他人短缺外,姐妹俩都是打小就没了娘,姐妹俩的娘都在生下姐妹俩的第二天离开了姐妹俩的爹。中间相隔一年,曾金霞比曾银霞也就大了一岁。而她俩的爹在她俩不再长个子的那年腊月也离开了她俩,留给姐妹俩的只有两间刚翻新的瓦房和一个土墙围成的小院。瓦房的东间放着一张床,瓦房的西间放着一口作豆腐的大水缸,正对着西间屋的窗户外头是一盘缺了一个拐角的大石磨,绕过大石磨到了院门的左手上有一眼井,井口用一芦苇编的锅盖盖着,锅盖上头两块青砖压着,是怕风把土吹进井里,也是防着院门右手的猪圈里的猪把锅盖给拱了。 姐妹俩的爹走后,姐妹俩也跟着掇学了,姐妹俩差半年就小学毕业。金霞十三,银霞十二,姐妹俩原来在同一个班,坐同一个位子,因为她俩的爹没多少钱,姐妹俩就读同一本书。学习成绩高不成低不就,属中等偏上,班上没人喜欢她俩也没人讨厌她俩。因此姐妹俩掇学的事对班上的同学影响并不大,只有那个个头最矮的小男生心里有点失落,从那以后,他看班里所有的同学时都得仰着头了。 上学时姐妹俩喊对方都是喊名子,曾金霞从不喊妹,曾银霞也从不喊姐。姐妹俩的声音都是又尖又高,这点多少是对她俩身高的弥补,每天早上和傍晚,连村子西头都能听到,“银霞!”然后是“哎,金霞!”或者“金霞!”然后是“哎,银霞!”。她俩的爹没死之前,这吆喝声代表她们去上学或是放学回家。她俩的爹死后,就代表她俩推着豆腐车从家里出来,或是卖完豆腐回家。 可能是得了爹的的真传,她俩的爹死后,曾家的豆腐还和以前一样好吃,村子东西头都喜欢买姐妹俩的豆腐,无论寒夏,早晚的饭桌上都会有盘豆腐,她俩的爹死前村人叫他曾豆腐,现在村人叫姐妹俩“豆腐霞”。一是因为姐妹俩的名子里有个霞字,二是姐妹俩在卖豆腐时轮翻地吆喝,金霞吆喝累了,银霞就接着吆喝,直到把一车豆腐卖完。吆喝什么?三个字,“豆腐呀”,其实就“豆腐”两个字,可姐妹俩声高音尖,在村人听来就是三个字,听久了就变成“豆腐霞”了。 2. “豆腐霞”的吆喝声在村子的东西两头的上空传响了五年,金霞银霞姐妹俩都长大了,身上该发育的地方都发育了,可个头没见长大。别人家十七八岁的姑娘都出落得像朵花似的,可曾家的两姐妹从后影看去还是一米二几的娃娃。但村里人热情,特别的村西头的那个杨婆更热情。 杨婆七十好几了,身体很结实,走起路来脚底生风,从来不怕磕着碰着,村人说她是好东西吃的多,好东西哪里来,好东西都是取上媳妇的那些大小光棍送来的。杨婆是村子里的职业媒婆,仅管没有挂牌营业,可她那张嘴就是招牌,前后村十里八里的没有不知道她的。被她撮合睡到一起的不下五十对。但她自己守寡四十多年了。 守寡四十多年的杨婆眼睛虽然早就花了,但总能及时地发现哪家的姑娘该嫁了,哪家的小子该娶了。但她从不主动去给人家提媒搭线,她只是在心里先备着,张家的姑娘和李家的小子,陈家的小子和王家的姑娘,每一对每一对的她都提前给人家配好了,就等着这些待嫁姑娘的娘和等娶小子的爹拎着二斤肉或提着两包糖果笑着脸到杨婆家央着杨婆,这时杨婆才开口,才迈着她那一年老似一年但总不见减慢的步子,才不顾晨光早晚地走西家串东家,开始牵线搭桥,成全一对又一对百年之合。 可这次,杨婆变主动了,没人拎二斤肉也没人提两包糖果,杨婆自己抬着步子就走进了“豆腐霞”的那个土墙围成的小院。别说是豆腐霞了,就是豆腐霞的爹曾豆腐,也是杨婆看着长大的,曾豆腐走了,可杨婆的心里也没把曾豆腐留下的这两姑娘给忘了。在曾金霞十八曾银霞十七这一年夏天,杨婆就在心里惦记着这姐妹俩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杨婆恪守一辈子的信条,杨婆心里琢磨着在她死之前怎么也得想办法让豆腐霞这两姐妹成个家。曾豆腐走的早了点,杨婆心里把豆腐霞看成自己的孙女日日惦记着。 杨婆是在秋豆子全收了后,去给豆腐霞说婆家的。还没进门就闻到了新豆腐的香味了,这桌豆腐是用新收的豆子做的,杨婆觉得香味里还留着泥气,而这泥气是村人都喜欢的,因为它都藏在了豆腐霞做的豆腐里头了。进了门杨婆就透过西间的窗户看到屋里雾气腾腾,两个小身影有规律地晃动着,杨婆知道这是作豆腐的一道最关键的程序——荡纱,荡纱就是把已经烧熟的豆浆拿大葫芦瓢舀着透过一层细纱布过滤,动作要轻缓,豆浆从瓢里流下来时要流的匀,这样到最后压出的豆腐才细。杨婆就在窗户外看着,看着看着心里就泛起了些酸水,老花眼就湿润了:这两姑娘真不容易啊。等到豆腐霞把一桌豆腐都荡完了,杨婆才走进屋。豆腐霞就忙着让杨婆坐着说话,杨婆从一句“乖孩子”起头,娓婉地说明了来意,这事一挑明白,豆腐霞姐妹俩的脸就泛起了红潮,眼睛只顾着乱眨,嘴里却不知道说什么好。金霞拿起围裙角擦了擦冒汗的额头,端起荡下的豆腐碴子就朝大门右手的猪圈走,那头猪闻到豆香味,欢快的哼哼哼了好几声,两只前蹄都扒拉到猪圈外头了。金霞把豆腐碴倒进猪盆里,猪就滋吧滋吧地吃了起来,美得那条尾巴左右上下不知道怎么摇才算好。银霞倒比金霞活落大方的多,她给杨婆倒了杯水,说:“杨婆,你老就给我和金霞做主吧。” 杨婆从豆腐霞那里得了这个话后,就奔前村赵家去了。没走多远就听到豆腐霞的吆喝声在身后朝村西头响起了。“豆腐呀”声调比平日还要高,杨婆听着,老脸上就起了笑意。 3. 赵家有兄弟四个,最小的叫赵铁。三个哥哥都成了家另起宅子出去住了,就剩下赵铁和他娘守着那个老宅子过日子,日子过得不紧不慢,不贫不富的。赵铁这个名子是他死了十多年的爹给起的,名子起得很硬,可赵铁的身子骨并不像他的名字那样结实,赵铁十二岁时爬树砍槐树枝叶回家喂羊,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左腿,治好后就成了瘸子,断了的那条腿每缝阴雨天就痒得揪心,还小时腿一痒赵铁就哭,赵铁一哭,赵铁他娘就骂赵铁他爹,因为那羊是赵铁他爹要买的,买回家就让赵铁砍槐树叶喂羊,这样,赵铁才会落下瘸腿的。赵铁他娘一骂,赵铁他爹就一声不吭的抽那根老烟枪,没抽两口,就咳嗽,一直咳嗽,最后身子筛糠似的咳嗽,赵铁他娘害怕了,不骂了,可也晚了,赵铁他爹咳嗽成了习惯,先咳出的浓痰,接着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到最后就干脆咳出的全是血了,赵铁他爹的喉咙里的血倒很多,都成碗成碗的往外咳,可一个人到底能有多少血啊,赵铁他爹坚持了半年,充不下去了,也在腊月份撒手不管人间事了,医生说死于肺癌。但赵铁他爹比曾豆腐早死了整整五年,他死时,赵铁也十三了,小学毕业。赵铁他爹死后,赵铁就不想念书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是羊让他断了条腿,可他却硬是和羊干上了,缀学后,他就开始真正落下心来喂羊了。 他爹给他买的那头羊是头公的,很凶,头上两只角挺尖,敢用那尖角和赵铁家的狗干架,为的是那狗舔了几口羊盆里的羊喝剩下的涮锅水。赵铁更心疼狗,就把那头公羊卖了,卖了的钱不够他治腿钱的一半。赵铁就用这钱又买了两头羊,一公一母,剩下的几块钱给了他娘,他娘就觉得这孩子挺孝顺。 赵铁买了一公一母两头羊是多了个心眼,他是想让母羊和公羊结婚再给他生小羊哩。不是所有人都能喂好羊,但赵铁这条路是走对了,来年刚开春,那一公一母两头羊就真的在他家的羊圈里结婚了,婚后半年就生了,一窝生了四头,两头纯白的,像它们的娘,两头脖子一圈有几块黑斑,但不像它们的爹,因为它们的爹是尾巴底下的那个私外有几块黑斑。赵铁看着四头小羊就乐,他娘也乐。他娘乐是因为买两却生了四,再卖掉这不就赚了吗?他娘实惠。赵铁乐是因为四头小羊的出生证明了他的想法是对的。那时赵铁还没想到要把羊再卖掉换钱用。他还在幻想着有一天,那两头羊再生四头,生下的四头每头再生四头,再生下的四头每头再再生下四头,赵铁算着算着就头疼了,他数学没学好,怎么算也算不出到最后他会有多少头羊。反正会很多,赵铁在羊圈边上闭着眼睛就这样想着,最后下了那个“反正会很多”的结论。 赵铁的幻想没有成为泡影,他羊生羊的美好计划一年一年的实现,在他娘眼里,赵铁成为四个儿子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了。赵铁啥事也不干,闷头憋气地喂了十年羊,羊是越喂越多,赵铁把它们看成是自己的儿子,赵铁没结婚就已经儿孙满堂了,不是满堂而是满院。赵铁对羊动的是真感情,十年里他卖了不少羊,但稍微有点残缺的羊他都自己留下来喂着了。瞎眼的,歪嘴的,短尾的,还有几头和他一样瘸腿的,他都喂着,直到它们老死病死,死后赵铁就把它们埋在他家的坟地里,起个小小的坟头,像先人一样供着,每年还给上两锹土,就差没烧纸钱了。对于赵铁这种做法,他娘心里看不过,但从没在嘴上说。村里人也只是觉得赵铁比正常人怪而已。前年那头歪嘴羊,也就是赵铁自己最早买的那头母羊死了,是老死的,赵铁为它落下了泪,赵铁和他爹一起才生活了十三年,前十年赵铁还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还未来得急体会什么是感情,而赵铁和这头羊一起就生活了七年,而这七年正是赵铁感情最丰富的时段,真的有了很深的感情了。到最后,赵铁把那头歪嘴羊挑了块向阳的地儿埋了。因为那头羊生前就喜欢有阳光的地儿。 埋了歪嘴羊,赵铁继续喂其他的羊,羊多了,不能再砍槐树叶子喂养了,只能放养,这时赵铁就成了羊倌,春夏秋三季,只要草长出新芽,只要草的最后一拨叶子还没退尽,串通前后七村八庄的那条小河沿,早晚两趟,都能看到赵铁手扬着自己作的鞭子攸扬地甩着,身前身后都是棉花朵似的羊,要是赵铁哪天也穿着白衣褂,再戴条白手巾,那就分不出谁是谁了。可那些羊能分出来,它们知道赵铁在哪,它们懂得赵铁的鞭子说什么话,赵铁的鞭子甩到哪里,它们就乖乖地朝哪挪,它们知道,赵铁不会骗它们,赵铁鞭子指的地方肯定草肥叶壮。 4. 杨婆去赵家的那天,就是走到半路碰到赵铁的,杨婆先看到的那群羊,可看到羊,杨婆知道赵铁也离她不远了,她就坐在小河沿的那座石桥边候着,一是歇脚了,二是等赵铁把羊赶过了桥,再朝家赶。赵铁赶着羊朝石桥这边来了,抬头看到杨婆,赵铁认识杨婆,打了招呼:“你老这么早到哪儿去啊?”赵铁还怕那几头莽撞羊冲撞了杨婆,忙跑着站在杨婆身边护着甩着鞭子让羊全过了桥,才听杨婆回他:“就去你家!”赵铁厚实,但赵铁不憨,他也知道杨婆一般是不出家门的,出了家门肯定是为了那档子事,他心里还想着他娘肯定背着他到杨婆那送礼了。“杨婆,那就家里坐吧。”说着就前面赶着羊,后面领着杨婆朝家去了。杨婆跟在身后,看着前面白压压一大群羊心里就觉得欢喜,再想着刚才赵铁怕羊冲撞她还护着她,心里更是觉得赵铁这孩子实诚。 拐了两个弯,到了赵家,那群羊一直在前头领着,像是认家似的到了门口就鱼次地进了院又一个接一个地进了羊圈。水足草饱的它们一个挨着一个躺着就准备午睡了。 “娘,杨婆来了。”赵铁喊他娘,关好羊圈门。 杨婆看到赵家新砌的青砖院墙,干净,红漆的大木门透着喜庆,后手是一排三间砖瓦房,外头刚勾完白灰缝,在杨婆眼里就跟画上了似的。西手是一间斜厦,里面支着锅灶。这是过日子的一家人,虽然没有了主事的男人,但孩子已经长大了。杨婆这么想着时,赵铁他娘就迎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正纳的鞋底,是男人的,那就是给赵铁纳的了。赵铁他娘右手拿着针朝额头上面的头发里划了两下,笑不跌地搀住杨婆的手往屋里让。“杨婆,你今儿怎么兴致高到俺家来了?”杨婆先没言语,只是笑着接过赵铁他娘递过的板凳坐下了,看到赵铁挑着水挑子出了院门,撇下一句话:“杨婆你和俺娘先说着话,我去前院挑桶水去。” 杨婆就和赵铁他娘把话说白了。赵铁他娘先是听说给赵铁说媳妇,脸上就笑开了,后又说些这几年守寡拉扯赵铁不容易的话,再听说的媳妇是“豆腐霞”,赵铁他娘的脸上就透了丝忧色。“杨婆,我是无所谓,只要孩子懂事孝顺就行了,豆腐霞那姑娘我们前后村的都知道,别的什么都好,就是个头矮了点。你看、、、、、、”赵铁他娘话说到这里就有点吞吐了。她是担心赵铁看不上豆腐霞,她甚至还担心将来的孙子长不高,这就是为娘的想远了。说实话,赵铁人长得不丑,即便腿瘸了个头也不算矮,如果不是腿瘸,估计媳妇早就娶到门了,说不定小孙儿都抱上了。是啊,赵铁年纪不小了,过了年节就是他本命年,都二十四了,在农村这算作大龄青年,早就该成家立业了。当然农村所指的成家立业多是指结婚生子,把香火延续下去,也算对先人有了交待了。这些,杨婆心里都合计过,现在关键就看赵铁怎么想的了。 杨婆和赵铁他娘的话说到八成透时,赵铁挑着两桶水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几个塑料袋子,还有一个瓶子,袋子里装的熟食,瓶子里装的酒,酒不是散装的那种而是瓶装的,这个杨婆一眼就看出来了,上面的包装纸金色的,对着太阳光正闪眼呢。 酒桌上,赵铁给杨婆敬酒,赵铁他娘不会喝酒,只会用嘴说着好话敬杨婆,杨婆酒量很大,赵铁也喝地高兴,一瓶酒不觉就见底了。杨婆怎么说也是场面上的人,多少留了量,对赵铁说:“铁啊,咱吃饭吧,不喝了。”农村有个习惯,喝酒吃饭是分开了进行的,来了客人,先酒过三旬,喝够量了,再吃正饭,而一般都是由客人主动提出已经足量了,是不是可以吃饭了,这时主人家再谦逊地恭敬客人几句再开正饭,这样下来,酒足了,饭饱了,礼也到了,一顿饭才算完整了。赵铁听了杨婆的话也按着农村的礼术恭敬了杨婆几句后就吃饭。这些礼术要感谢赵铁死去的爹提早在赵铁十岁左右都教给了他,好在赵铁过了十来年也还记得清醒,用的周到,因此,在赵家的这顿饭,杨婆吃得很妥贴。 临走了,杨婆对赵铁说:“你娘拿不定主意,这自己的事得自己作主,你想妥定了给我回个话,豆腐霞那边我也好有个交待。”赵铁今天喝得尽兴,红着脸对杨婆说:“放心吧,杨婆您走好,哎,下坡,下坡您慢点,哎,对了就这样您老慢点,我过个五七天就给你回话啊。”赵铁家的宅基比门口的路面高出许多,赵铁是搀着杨婆出的家门。其实杨婆不用搀也走得稳当,可挡不住赵铁的热情,也就将趁着劲走出了赵家的门,赵铁的娘也送出了门,跟杨婆说着客气话。 看着赵铁的表现,杨婆心里有了底,就在心里头吭着年轻作姑娘时的歌儿朝回走,杨婆有这个习惯,就是每次说媒说得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不离十了,就会在心里头吭歌,还专吭那些作姑娘时才唱的歌,好像她自己又要重新作了回新娘一样。这次从赵家出来,杨婆心里头也不由地吭着歌,这就说明豆腐霞与赵铁这对的好事也就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不离十了。都走出赵家老远了,到了路口拐弯的时候,杨婆回头又看看了赵家的那个院,心想,豆腐霞在这个院子里过日子可要比在曾豆腐留下的那个土墙院要好的多吧。想着想着,心里的歌就差点吭出声来,看看左右没人听到,就安然地快步朝本村的东口走去。 5. 杨婆延着来时的那条小路折回,走过石板桥时,看到豆腐霞姐妹俩一前一后推着豆腐车朝家赶。银霞前头推着,金霞在后头跟着,时不时的说上两句话。豆腐车还是曾豆腐生前用的那辆老自行车,只是曾豆腐死后,豆腐霞央后村修车的王麻子把车座和车把都降低了,不然豆腐霞不要说骑着车子了,就是推着它也很费劲。但改装后的老车看上去就有点古怪。即便把车座和车把都降低了,村人至今也没见豆腐霞骑过这辆老车,豆腐霞每天卖豆腐总是银霞在前头推着,金霞跟在后头扶着,姐妹俩轮换着吆喝“豆腐呀”。一车豆腐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姐妹俩这样一前一后,豆腐车走的就稳当,要是有人要买豆腐,银霞就停下,两手纂紧车把一动不敢动的站着,金霞在后头就切豆腐,用纱布兜着放在称盘里称上,记下斤两的同时报出多少钱,然后再用纱布兜着放到买豆腐的人端的瓷盆或盘子里。村人也从不问斤两,村人都知道豆腐霞从不缺斤少两,这点和她俩的爹曾豆腐是一个好品性。村人信得过姐妹俩,金霞说是多少钱就给多少钱。有时也有用豆子换豆腐的,这时金霞就得再称一遍豆子。豆子在农村算是很贵的农作物了,村人用豆子换豆腐前,在家里都先把豆子称过一遍,心里有底。怕的就是卖豆腐的往称上甩把戏,来个“小称入大称出”。可这种情况在豆腐霞身上从不发生过,日子久了,村人再用豆子换豆腐时就不再自己先称一称了。豆腐霞备有一个鱼皮口袋就是用来装豆子的,豆子少了,金霞就自己拎着;豆子多了,才把袋子绑在车座上。 今天杨婆看到金霞没有拎着那个豆子袋,豆子袋被绑在车座边上的一个小框里,鼓鼓的,看上去总有二十来斤吧。这里顺便提一下修车子的王麻子,曾豆腐生前和王麻子很熟,这点从他给豆腐霞改装车子没收钱就能看出来。王麻子没收修车钱打心底讲有点疼情豆腐霞姐妹俩的意思,但最多的还是因为他和曾豆腐生前的交情。原来曾豆腐卖豆腐,每天早上总是从王麻子修车铺子路过,总会打个招呼,时间长了就熟了。王麻子不常买豆腐吃,但曾豆腐隔三差五的会送他一块豆腐。王麻了因为脸上太花,四十几的人没有老婆,一个人过日子,斤把豆腐就够他吃两顿的了。总这样,王麻子感觉不过意,赶上曾豆腐的豆腐车出了大小毛病了,他总是上心地修,而且经常不收钱。这样一来一往的,老哥俩就处得近乎了,卖完豆腐后曾豆腐还会跟王麻子唠上一阵子再回家。当曾豆腐撒手西去时,王麻子也曾落过泪,一是以后少了个说话的,本就光棍的他又要落单了,二来他从心里也可怜曾豆腐留下的那两个只长年纪不长个头的女娃。姐妹俩可怜啊,生下就死了娘,这还没成佳节又重阳人呢爹又没了,更让人揪心的是姐妹俩是长不高的残疾人。其实,曾豆腐走了,村人都很可怜心疼姐妹俩,但王麻子的感触最深最大,因为他这辈子就是受残疾所累的,而且他那残疾仅仅是脸子长几个麻子就没找到老婆。一想到曾家的姐妹俩永远长不高的小身影,王麻子心里就难受。所以,曾豆腐走后没几天,豆腐霞央王麻子改装那辆老自行车时,王麻子可真是上心了,他左比划右比划,根据姐妹俩的身高把车把和车座都降低了,把该紧的镙丝都紧了,把车胎的气打足了,润滑油也涂好了。改好后自己俯着身子骑了两圈感觉丁点毛病没有了才给豆腐霞推回家去。而杨婆看到的那个绑豆子袋的铁框子是后来才安的。那天,豆腐霞卖完豆腐回家路过王麻子的修车铺,王麻了发现金霞背着一个鱼皮袋子走得很吃力,问她背得什么,金霞说是换的豆子,车上不好带。王麻子就把车子留下了,让豆腐霞先回家,他花了一晚上时间用一些旧的铁条给豆腐车安了个框。豆腐车安了框之后,金霞轻快多了。 在石桥上,豆腐霞和杨婆打了个照面,豆腐霞一起喊“杨婆”,杨婆说“今天豆腐好卖?”金霞说“嗯,今天回家早点。”银霞接口问“杨婆你现在家去啊?”其实豆腐霞的豆腐每天都好卖,很少剩过,就是有时剩个二斤三斤的,村人见太阳已正午了,就不忍心再让豆腐霞跑冤枉路了,干脆一下子全买了,全买了还要跟豆腐霞说“今天娃他舅来了,多买点,他爱吃。”其实银霞也不是要问杨婆是不是家去,而是想问杨婆从哪儿来呢。 6. 自打杨婆早上从豆腐霞家出了门后,姐妹俩的心里都不甚平静了,姐妹俩都没想到杨婆心里还装着她们。金霞还好些,金霞打小就性情慢,一般事情不显在脸上,杨婆走后,虽说心里起了波澜,心跳也陡然加剧了一阵,但过了会就返过神来,在她心里,是很感激杨婆的,但一想到自己的情况,心头就暗淡下来,金霞内心里是悲观的,但这悲观也没写在脸上,豆腐做好后,还一如既往地催着银霞装上豆腐车,开始重复着五年来没什么变化的吆喝。银霞不像金霞,是心直口快的性格,杨婆走后,她先是楞着呆在金霞身后,看着金霞把最后一盆豆腐渣倒进猪盆。然后就问金霞“金霞,你说杨婆会给我们提谁呢?”金霞没有答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答银霞,但她看得出银霞的兴奋,又不想扫了银霞的兴,就假装瞪了一眼银霞说“你那么想离开姐姐啊!放心吧,杨婆会给你找个好婆家的。”银霞一听有点急了,“哪是我想离开姐姐啊,何况要嫁也得你先嫁,是你离开我才对。”这一点金霞倒没想到,杨婆早上在她家也没说个准头是给谁提亲。金霞被银霞说哑了:是啊,我是姐姐理应我先嫁,可我嫁人后银霞你怎么办呢,谁帮你卖豆腐呢。金霞有点默然了,心里想着,鼻子就有点酸。半晌才说“银霞,你不是说让杨婆给我们作主吗,我们就听杨婆的吧。” 是啊,就听杨婆的吧,可有一点杨婆也疏忽了,杨婆早先没有想到赵铁只有一个,可豆腐霞是姐妹俩啊。这会儿,看到豆腐霞姐妹俩弱小的身影,还有那辆古怪的豆腐车,还有银霞的那句“杨婆你家去啊”的问话。杨婆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愣住了。可杨婆是个老阅历了,杨婆清楚银霞是转着弯子问自己到哪家给她姐妹俩提亲哩。可她现在还不能明说,赵铁那边还没给她杨婆准信哩。再说了,就是赵铁点头了,可豆腐霞这姐妹俩是嫁哪一个是好啊。在杨婆眼里心里,豆腐霞姐妹俩,她是一般地看待的,有时就感觉豆腐霞就是一个人。不用说杨婆,就是村人又有哪一个看到过豆腐霞姐妹俩分开过呢,打小上学就一齐,曾豆腐走后,姐妹俩更是形影不离,每天一起作豆腐,卖豆腐,就是赶集买个菜什么的也永远是姐妹俩一起的,虽说不是手牵手,可那影子总也离不了半尺远啊。这一点让杨婆心里犯难了。还是先缓两天吧,等赵铁那边给我准信了,我再跟这姐妹俩说明白了去。杨婆拿定主意后,就跟豆腐霞,明确的说是跟银霞打了个马虎眼“是啊,我家去呢。这秋豆子都收了,日头咋还那么毒呢,你俩赶快家去吧,累了半天,家去凉快些。” 杨婆和那辆古怪的豆腐车从石桥上错开了就跟豆腐霞分手了,杨婆走向村子西口,原来杨婆是直奔村子东口的,可这会她想该缓一缓了。豆腐霞姐妹俩还是一前一后推着豆腐车,向着村子东口的那个土墙围成的小院去了。她们的身后,小河面上闪着秋后的毒日头,有点晃眼。小路上,落下斑驳婆挲的树影。两只鸟在枝上蹦着叫着,听不出它们的内心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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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霞

7. 农村的日子如水一样的流逝着,不急不慢的,日头升起后就是落下,晚霞失去了光泽以后第二天又上了彩妆。 这日,天已晌午。杨婆正准备淘米下锅呢,吱呀一声响,半掩的大门有人推开了。“杨婆在家吗?”杨婆听出是赵铁的声音,搁下米探头出了灶房,果见赵铁左手提着糕点盒子右手拎着两瓶“长青大曲”进门了,脸上挂着憨实的笑,但显然兴致很高。杨婆一看,心里就明白了,这是赵铁来回话了。按照规矩,如果赵铁空着手那就没有下文了,算是杨婆那躺白忙活了。而杨婆见赵铁是左提右拎的。显然,曾家赵家这门亲事是十成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了,左右差不了哪里去喽。心里有了底,杨婆脸上就舒展了,让着赵铁说:“是铁儿啊,进屋坐吧。”赵铁应了声:“哩,杨婆你才作饭啊!”杨婆说:“米还没下锅呢。”是这样的,杨婆虽然就一个儿子,叫杨德胜,杨德胜早就成了家,还替杨婆生了一个孙子一个女儿呢,按照农村的习俗,杨婆理应和儿子一锅吃饭一院过活,可杨婆一辈子喜欢清净,这和杨德胜的爹死得早多少有点关系吧。杨婆就让儿子给她另盖了两间房单过了。反正分过之后两家上下也就几十米的距离,有什么急事杨婆只要冲着前面吆喝一声,儿子德胜也就到了。虽然年纪是大了点,可杨婆身体还好,不然也没有精力前后村的给姑娘小子们牵线搭桥了,这样杨婆和儿子杨德胜倒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其实一开始,杨德胜是不大同意杨婆的打算的,他怕村里人笑话,骂他不孝顺,农村对这个很是讲究,养儿防老嘛。可杨婆硬是坚持,还顶了德胜一句:“孝顺不孝顺,我心里有数,你管人家怎么说去。”德胜被杨婆这句话给噎住了。德胜打小没了爹,是杨婆一手带大的,一方面心里很惧杨婆,另一方面杨婆年纪大了也不愿逆了她的意。于是就是老宅子后面的菜园里起地基盖了两间房让杨婆住下了。虽是分开住了,但德胜很孝顺,儿媳友兰也是个懂道理的人,平时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也从不忘记让孩子给杨婆送去。德胜还为了方便照顾杨婆,把原先的院子上打开了个后门,出了后门就能看到杨婆住的小屋,没走几步就到了。日子久了,从这个后门到杨婆的小屋之间就渐渐地踩出了一条道来,大小脚印就叠着,大脚印是儿子和儿媳妇的,小脚印是孙子孙女儿和杨婆自己的。杨婆的小脚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三寸金镰”,因为她的小脚还没裹成形的时候,那股“剪大辨放小脚”的风潮就来了,最后,杨婆的小脚就成了今天的二半吊子,虽是不影响走路,但据说当年杨婆嫁给德胜他爹时最不自信的就是这双二半吊子脚了。这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不提了。还是说说曾家赵家这门亲事吧。相信豆腐霞这几天心里也不得安宁吧。 杨婆不是一个拐弯抹角的人,见赵铁坐定了,就直接入了主题。问:“铁啊,你都想妥了?”“想妥哩,杨婆。”赵铁就将他娘的意思和他的意思加在一起磋成一个意思跟杨婆说了。意思就是愿意娶豆腐霞,可不知道杨婆到底让娶豆腐霞姐妹俩的哪一个哩。你瞧,这几天一直挂在心头的问题又来了。但这次杨婆心里没有咯噔一下,这几日翻来覆去的想,已经拿定了主意要先把大一岁的曾金霞嫁给赵铁。杨婆认为,先嫁曾金霞于情于理都是最合适的。首先一条曾金霞毕竟大曾银霞一岁,在农村很少有妹妹先嫁的道理;其次曾金霞性情慢,而赵铁也是憨厚实诚的人,两人更容易合得来,这是杨婆几十年的说媒经验。有这两条就够了。杨婆把自己的意思跟赵铁说明了,赵铁带笑的脸更乐了。“好啊好啊,杨婆,全凭你老作主哩。我和我娘都听你的。我这就去给俺娘回话。”说着话,赵铁就大步走出了杨婆的小屋,步子迈得太大,本就瘸了的腿走起来,那身体就摇摆得更加厉害了。杨婆从后影看着赵铁,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时间竟忘了给赵铁回礼。按规矩杨婆该把赵铁送来的礼挑两样让赵铁带回去的。 8. 赵铁走了,这边杨婆倒也没急着去村东的豆腐霞那儿,一桩心事基本上算定下来了,杨婆心里舒展了许多,就想让自己缓口气。杨婆把淘好的米重新下锅,生了火,那烟就顺着烟囱跳着舞般朝村东飘去了。与村东口飘来的另一股烟会合后,在村子上空说着话儿。村东口飘来的那股烟是豆腐霞家的烟囱里冒出来了。豆腐霞姐妹俩这时也在家作午饭哩。一个锅上一个锅下,金霞烧火,银霞炒菜,先炒的是豆腐后炒的韭菜鸡蛋,姐妹俩饭量小,最后煮了半小锅地瓜粥,头天晚上烙的千层饼用笼罩罩了一锅里热着。平日里,姐妹俩做饭时话最多,可自从杨婆提起说媒的事后,这几日没了下文,姐妹俩心里都想着事,话就少了。饭菜好了就吃饭,吃完饭还要忙着磨豆腐呢。那盘豁了个口子的石磨,姐妹俩总是一起推,正常情况下一个人就能推动的,可豆腐霞个头小,劲儿就小,姐妹俩一起推,金霞里圈,银霞外圈,银霞只顾着蛮力推,金霞还要不时的看着磨眼,加水,加豆,再加水,再加豆。一桌豆腐磨完了,姐妹俩的额头也就浸着豆大的汗珠。每每这个时候,院子右手的那头猪总是前腿扒着猪圈门,脑袋上上下下拱着,眼珠儿却随着豆腐霞直打转,豆腐霞停下,它就眼谗地瞅着盛豆腐汁的水桶。这时银霞就会骂猪嘴谗,而金霞只会笑,对着猪笑笑又对着银霞笑笑。 就在金霞对着银霞笑笑的时候,杨婆隔了五天又一次进了豆腐霞的家门。太阳已经偏西了,秋后的风把树叶子吹落了许多,树枝丫的缝隙就大得多,树阴变得稀薄,西照的日影爬过院墙印在豆腐霞的小院里,又爬上了那盘磨,豆腐霞就觉得小院里暖洋洋的,没有一丝秋凉气,岂不知是杨婆进了小院,把喜气也带了进来。 杨婆站在日影里,把她去前村赵家的前前后后都说了,把先嫁金霞的打算也说了,金霞刚才对着银霞的笑就浅了一些,但脸却红了一些,而银霞一时却没了话,搬了个板凳让杨婆坐,杨婆没坐,说:“如果你姐俩没意见,这事可就定了啊。”这时银霞倒是口快了:“杨婆,俺跟金霞都没意见哩,有你给我们作主就行了。”金霞看着银霞,而话却是对杨婆说的:“杨婆,我跟银霞都听你的。”杨婆如同作了一件针线活,把两头的线头都打好了结,一切也就稳妥了。就剩下择日让赵铁到曾家迎娶金霞了。 9. 迎娶的日子是杨婆给选的,九月九日,这里的农村不兴过重阳节,但这天的确是个好日子。天晴得看上去比平日高了许多,人抬头就觉得是一匹蓝缎子铺在了天上,小河沿的水都是蓝的。一点风丝儿都没有,水面像镜子一样能照人。那座石桥的两头石垛子上一边系一块红布,倒映在水面上像花一样开得正艳。这是村子里的旧习俗,喜事就系红布,丧事就系白布。噼噼啪啪一阵鞭炮响过后,吓跑了河沿的一群鸭鹅,却惊醒了一群鲤鱼直绕着石桥墩打转,红色的脊背露在河面上,摇摆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迎接着赵铁。赵铁就是这时候上了石桥的。赵铁从头到脚都是新的:皮鞋是黑色的,闪着光;一套深灰色的西服穿着看上去多少有点别扭,但赵铁整个人显得精神多了;胸前别着一朵假花,红色的,还有几点淡黄色的小星星。赵铁是推着一辆八成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过桥去娶金霞的,车把上绕了一匝红布。赵铁这天推着车子,故意走得很慢,是想掩盖一下瘸腿,所以过桥时他就发现了那群红鲤,赵铁心里乐了,连鱼儿都来给我道喜哩。心一乐,步子就加快了,赵铁也顾不上了,脸上挂着满满的笑向路旁看热闹的大人小孩打着招呼。赵铁不是一个人来迎娶金霞的,他后面跟着鼓乐手哩,七八号人呢,吹拉唱着喜庆的曲子,过了石桥就进了村了,曲子引来了好多喜鹊在路两旁的枝头上跳舞。豆腐霞的出嫁,村人给了过多的关注,村子里唯一的那条大道两旁全是人,喜庆的鼓乐感染了每一个人,他们脸上都绽开了花,说着,笑着,议论着,对赵铁品头论足,对鼓乐手们也品头论足,他们太兴奋了,因为今天出嫁的是豆腐霞,因为他们从没想过豆腐霞也有出嫁的这一天。 喜庆弥漫了整个村子,杨婆作为媒人正在豆腐霞家候着赵铁的迎亲队伍呢。杨婆的儿媳友兰在里屋给金霞整理衣服盖头什么的。豆腐霞的小屋第一次挤进了那么多人,七八个姑娘媳妇围着金霞说着笑着,兴奋得像是她们要出嫁。金霞坐在屋子中间,红盖头下的金霞心情是复杂的,腿都有点发颤,她的眼前一片红色,模糊的红,一时间不知所措,就喊银霞。声音还是又尖又高,竟吓着了那些姑娘媳妇们。银霞本来一直站在金霞身旁的,却被她们挤到门边,听到金霞喊她,赶忙朝里挤,重又到了金霞身边,握着金霞的手,手心里全是汗,金霞带着哭腔竟说:“银霞,我怕。”声音很轻,那些姑娘媳妇们没听到,可银霞听到了。银霞嗓子就有点发堵,说不上话,只能把金霞的手握得更紧些,还不够,爽性蹲了下来,趴在金霞的腿上。“姐,不怕,喜事哩。”银霞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可金霞听到了也听懂了。这也是金霞第一次听到银霞喊她姐。银霞知道金霞心里怕什么,金霞是怕她们姐妹俩分开啊。银霞又何偿不怕呢,金霞出嫁了,以后家里就只有自己了,夜里再没人提醒她被子掉床下了。银霞就这样趴在金霞的腿上哭了,小心翼翼的哭,不敢出声,没人听到。金霞也哭了,在红盖头下哭,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湿了领口,没人看到。但豆腐霞姐妹俩都知道彼此哭得很伤心,这是自从爹死后的第二次哭,那次是彻底的悲,而这次是不彻底的喜。一样的只能用泪水冲刷内心的悲喜。 “新郎到,起花轿”,金霞这次没能坐上花轿,可“执事的”还是按照旧礼吆喝着。他这一吆喝,屋里的姑娘媳妇们就都知道赵铁的迎亲车已经到豆腐霞家的门口了。是的,赵铁的那辆八成新的凤凰车已经停在了门口,车屁股冲着豆腐霞的小院大门,车头呈三十度角倾斜着,倾斜的方向是那座石桥,过了石桥三里多地就是前村赵家,赵铁的家,那个地基高出路面好多的院落。 这时的豆腐霞姐妹俩平静了好些,银霞抬身起来了,“姐,你该上轿了。”金霞嗯了声,扶着银霞的胳膊也起身了。谁迈出一步就将预示着分离已经来临。 按照习俗,本该由新娘的本家兄长把新娘抱出屋门再抱上“轿”的,可现在曾家除了豆腐霞就没有别人了。赵铁事先跟杨婆商量,说就让他自己把金霞抱上“轿”吧。杨婆没有更好的办法就答应了。于是,赵铁没有像其他新郎那样在门口等着新娘上“轿”,而是径直进了屋,他左腿瘸,走路时上身左右摇摆的厉害,那些姑娘媳妇就不好再难为他了,都自觉地给他让出了道。到了屋里站定了,赵铁倒有点局促了,脸刷的红下了来,像不会喝酒的人突然喝猛了。赵铁面前站着豆腐霞,红盖头下的金霞很明显是低着头,谁也不知道她现在是看哪里,是想什么。银霞站在金霞的身旁靠后一点,看着赵铁不知道该是叫姐夫还是直接叫赵铁。局面一时僵在那里了。僵住的只是豆腐霞和赵铁三人,那些姑娘媳妇们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笑着。 “银霞。”赵铁终于打破了沉默,可谁也没料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银霞”,银霞愣了许久,才说出话来:“你把我姐接走吧。”赵铁斜着左腿弯腰把金霞抱起来了,仅管赵铁左腿瘸了,可那些姑娘媳妇们看他抱起金霞并不显得困难。可能是金霞太小太轻了吧。赵铁小心的转身朝门外走,就听到银霞近乎是喊出来:“要对我姐好!”赵铁的身子明显的颤了一下,扭过头望着银霞重重的点了下头,赵铁没在银霞的眼中看到什么,只是觉得那眼神很复杂,他一时没法看透。 金霞终于坐上了花“轿”,那辆八成新的凤凰车载着金霞出了村口,又上了石桥。赵铁两手牵着车把,走得很慢,不时的转脸看看金霞,脸上的表情同样复杂的让别人一时没法看透。后面鼓乐手促拥着赵铁和花“轿”,一如来时,喜庆的曲子重又弥漫在村子上空,喜鹊还在跳舞,追着花“轿”跳舞。再后面是村人促拥着鼓乐手,一直到石桥,停下了,很多人都看到了那群红鲤鱼摇摆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绕着石桥墩打转。他们在石桥边站了好久好久,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其实这一切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一个女孩出嫁了,明天她将换一种身份作为一个女人回娘家省亲。 10. 村子一时空了,刚才的喜鹊不知道飞哪里去了,银霞靠在院门口,无助地望着石桥的方向,院子右手的猪圈里,那头猪还在不明就里的睡着午觉,猪的鼾声成为此时村子里唯一的声响。 豆腐霞家的那头猪还在,定了结婚日子后,银霞曾想把猪卖掉给金霞买些陪嫁,就跟金霞商量,金霞没同意,说:把猪卖了你就更没伴了,留着吧,我也不要嫁妆。那日金霞话多,还说等嫁过去后跟赵铁要两头小羊回来让银霞养着,还说将来银霞结婚,她要和赵铁给银霞多买嫁妆。银霞听后没说什么,没钱给金霞买嫁妆心里感觉对不住金霞。那头养了半年的猪就这样被留下了。 那头猪没有因为金霞的出嫁而感到丝毫的落寞,依旧鼾声长起,睡得香甜。送走了金霞,银霞一时虚脱一般,如同有人把她的心一下子掏空一样。小院子也因一时没有了邻人的笑闹而显得格外寂静。银霞拖着步子返身进了院子,也没有心情收拾稍显杂乱的院子,竟循着猪的鼾声来到了猪圈边,嘴里喃喃的说:金霞走了,以后就剩俺俩了。猪睡着,没听到,听到了也听不懂。 那晚的夜分外的静,半盏月亮老早就沉下去了。豆腐霞家的小院就黑了下来,虽说是住了十来年的自己家里,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睡过的银霞心里还是怵怵的,一向节俭的她把电灯一直亮着,电灯的开关线就在床头,银霞一直用手攥着,好像有了这根线,就有了光明,有了温暖,而没有了孤单害怕一样。银霞直看着电灯泡却没觉得闪眼,是困了还是累了,银霞由灯泡里那根圈成半圆的钨丝入梦了。 11. 梦里,银霞被一辆全新的凤凰自行车载着来到了一个光光亮亮的地方,一个光光亮亮的大房子,大房子里整齐地摆着新家具,边边角角都镫镫发光,冲着门的大房子的北墙上贴着一个红灿灿的喜字,金光闪闪地,闪着闪着就变成了一个胖娃娃的笑脸似的把银霞迎进了房子。银霞睁不开眼睛,眼前光光亮亮的,慢慢又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红色裹着周身,像是被一只大手牵领着,银霞不由地挪着步子拐进了大房子的西间,迎面又是一个红灿灿的喜字,一张老式的大木床罩着红色的纱帐,银霞惊喜极了,连鼻息都粗重了,那红色的纱帐就如风吹般柔柔的从中间摆开了,银霞就顺势坐到了红帐里,欣喜地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又见几个小小的但同样红灿灿的喜字零星的散落的帐子的四周,帐子的顶上也有。银霞简直迷醉了,她从没有看过这么美的东西,爽性就躺下,大床软绵绵的舒服极了,银霞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舒服不愿醒来。闭上眼睛的银霞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慢慢地像要飞起来似的,她赶紧想抓住点什么以让自己不要飞起来,可又觉得飞起来的感觉也没什么不好,两手刚抓住身下的被角就又松开了,任由自己升腾,飞,飞,飞,可为什么眼前还是红红的一片,没什么变化,银霞重又睁开了眼睛,左看右看,发现自己还躺在软绵绵的大床上,只是身边的床沿上坐着一个人,银霞没感到吃惊,只是在脑子里想着,这是谁呢,是谁呢,是爹,她记得爹左眉上边有个疤的,那是荡纱时不小心被那根浸透豆汁的槐木棍子碰的。当时血流不止,姐姐吓得呆住了,干站着不知道该作什么,是她银霞撒丫子跑出堂屋跑出院门跑向村东口跑出村东口跑到小河沿边上拔了六棵“七七牙”,又撒丫子不喘一口气地跑回家,把“七七牙”揉碎了合着草叶和汁水溥在爹的伤口上,这才止了血。可爹自那以后左眉上方也就留下了不小的疤。而此时静静地坐在床沿的这个人的左眉上方也有个不小的疤,银霞感到这个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明明是爹,可为什么不和她说话呢,她想喊,喊那人爹,可干张着嘴就是喊不出声,银霞不服输,就在心里喊:爹,是我是我啊,我是银霞,我很想你啊,你怎么不和说话呢,我很想你啊,对了,金霞今天出嫁了,嫁给了前村的赵铁。那人还是安静的坐着,银霞依稀能认出他就是爹,可她看不太清那人的脸。银霞不甘心就这样与爹默默的对看着,她在心里继续喊着,爹,你听到我说话了吗,金霞今天嫁人了,嫁给赵铁,赵铁你认识的,就是前村赵家放羊的那个,你还在我和金霞面前提过他呢,你忘了吗,你怎么不说话呢?银霞在心里越喊越急,她感到额头都出汗了,接着浑身上下也汗湿了。可她还是不肯放弃,死死地肯求地看着安静地坐在身边的爹:爹,你听到了吗,我让赵铁要对金霞好,你放心吧,她不会欺负金霞的。金霞会过好的,我也会过好的。银霞感到自已简直虚脱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在心里对着爹喊了。银霞又闭上了眼睛,这次不是为了享受那份舒服,而是无助无力地闭上眼睛来缓一缓精神。一闭上眼,银霞感到周身又全被大片大片的红包裹着了。这次银霞顾不上去想去问为什么老是红色。她就那样什么不想的闭着眼睛躺着,四平八稳的躺着,她想自己可能得歇歇了。 银霞不知自己在包裹着红的世界里歇了多久,她想要再睁眼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就睁眼了,影像慢慢清晰,谢天谢地,那人还在,爹还在,银霞想,真是太好了,爹还在,我得和爹再说些什么,好久没跟爹说话了。可刚刚清晰的影像又模糊了,银霞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定了定神再去看,影像由模糊又渐渐清晰起来,看清了,看清了,可银霞看清了,那人却不再是爹,那人依旧安静地坐在床沿上,不弯腰,不说话,可银霞看的真切,这人比爹的肩膀宽得多,脸庞也阔得多,竟是赵铁,赵铁?他怎么会在这里,而这里又是哪里?银霞一时完全迷糊了,她的任何思维已经不能解释她眼前的一切,银霞闭上眼,想思考清楚,可眼睛一闭上,看到的又是大片大片的红,银霞这次完全的无助了。红,红,还是红,银霞忘记了思考,忘记了刚才爹的存在,忘记了去想爹怎么突然又变成了赵铁坐在自己的身边,实际上银霞是没有力气去想这些了,她只想有个怀抱在此时能让她依偎,让她缓缓劲,多点力气。而这个怀抱也适时的出现了,银霞连丝毫的犹豫都没有就依偎到了这个怀抱里,她太累了。银霞依偎在这个怀抱里感觉温暖舒适极了,比刚才的软绵绵的大床还要受用。她就不愿再醒来了,她不管这个怀抱是谁的了,是爹的吗?好像不是;是赵铁的吗?好像是。可为什么会是他的呢?那姐姐呢?金霞呢? 姐姐—— 银霞想到了金霞,就觉得那个好像是赵铁的怀抱不再是温暖舒适的了,而是感到浑身毛燥的很,情急之下,银霞终于喊出了声,这一声喊,金霞听到了,而这一声喊,也同样喊醒了银霞自己。醒来的银霞发觉窗外已经大亮了,电灯线还在手里攥着,天亮了,那只十五瓦的灯炮就显不出它的亮了,只能分辨出钨丝是红的而不是白的。银霞没顾得上拉灭电灯,就下床跑向院子里,她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还听到那句熟悉的喊:“银霞”。 是的,门外站的是金霞,金霞回家省亲了。 12. 按照村里习俗,新媳妇过门第二天要回娘家,一般是新媳妇自己回去。到了第三天还要回娘家一次,这次要带上新女婿,称作“过三招”。 银霞开门,看到的不只金霞,金霞身后跟着赵铁,赵铁身后跟着两头小羊。那羊真白啊,这是银霞的第一感觉。银霞没因为赵铁跟着金霞一起回娘家而惊讶,却把心思放到了那两头小羊身上了。 “银霞,我回家了!”金霞脸色很好,有些许兴奋,银霞想,每一个出嫁回家省亲的媳妇都应该像现在的姐姐这样吧,心里竟有点嫉妒的味泛起,待发觉了后,银霞的眼神闪出丝慌乱。银霞的慌乱还因赵铁跟在了姐的身后,昨晚梦里的影子还在银霞心头没有完全散去。“银霞,这两头小羊你先养着。”银霞抬头,知道那是赵铁在说话。这是赵铁跟银霞说的第二次话。第一句是昨天的那句“银霞”,听上去像是一棵长势良好的小树苗突然被人斩去头梢,硬生生地没了下文,更让银霞估摸不出他下句要说什么,所以昨天的银霞感到赵铁是熟悉的陌生。而此时,赵铁的第二句话终于说得完整,也说得安静,如昨夜银霞躺在梦里的那张床上一般四平八稳。所以银霞听来就感到赵铁是陌生的熟悉。 银霞拉着金霞的手进屋了,赵铁领着那两头羊朝猪圈走去,赵铁看到猪圈边上有一胳膊粗的木桩,他是要把羊拴在上面。赵铁不知这木桩是何时打下的,好像就等着今天他牵着羊来拴上一般。就连旁边的那头猪也不知道。猪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了,不情愿的睁开睡眼哼叽两声,总算醒困了,还以为金霞要来喂它早饭呢,甩甩尾巴抬腿就扒拉上了猪圈门,一看竟是个陌生的男人,先惊诧,见这个陌生的男人两手空空,就索然无味地又退回圈里,趴下准备睡个回轮觉。赵铁本想用手拍拍猪脑袋的,可手伸到一半,猪已经躺下了,片刻功夫酣声又起。赵铁就觉得这头猪不比他家的羊逊色,一样很有趣,才第一眼,赵铁就打心里也喜欢上了这头猪,眼里显出家人般的亲切。赵铁四下里打量了一翻,抄起大门后面的铁锹,轻手轻脚地进了猪圈,打算出一出猪圈池里的猪粪。猪的酣声如旧,看来丝毫没被赵铁惊醒。 可有人却吃惊不小,银霞没有想到姐夫第一次到家就放下身架干起活来。虽说豆腐霞家的长辈不在了,可农村的那些礼术,银霞耳听目看还是懂得一些的,姐夫作为曾家的“姑爷”,属于曾家的坐上宾之列,绝没有第一次进门就干“出猪粪”这种“下溅活”的。银霞出于对曾家礼术尊严的维护,觉得脸上挂不住了,脸上明显红热起来。可又不知该说什么,阻拦不得,可一句话不说更过意不去。银霞就拿眼看金霞。金霞倒是镇定的多,眼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满意的笑意。是的,赵铁的这个“壮举”,金霞也没有想到,但看在眼里,心里就越发觉得赵铁是个实诚人,能嫁赵铁真是她金霞的几世修来的福份了。本来今天金霞打算自己回家的,可赵铁硬是也要跟着,邻出门时还不声不响地牵了两头小羊。金霞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头高兴得很,赵铁这是和她心有灵犀呢。对银霞许下的诺言也可兑现了。心境平和的金霞没有太高的追求,赵铁这一天一夜的所言所举已经让金霞心中敲起了满意的鼓点。金霞在心里默默地告慰久别数载的爹爹:爹,你可以放心了,赵铁是个实诚人,他对我很好,对银霞也很好。 金霞只顾着看赵铁干活了,看得出了神,就忘了说话,连赵铁那句“你姐俩说会话吧”也没怎么在意,更没发觉银霞正拿眼看她。银霞碰了碰金霞,“姐,你还好吗?”不知为什么,银霞打这一天起就改口叫金霞“姐”了,而且叫得那么自然,金霞听着也没有感到意外,而是觉得很是受听。从金霞的脸上,银霞明显地看出姐的幸福,这种幸福是打心里发出的感觉,摸不着,但看得见,沉甸甸的,暖洋洋的,乐融融的,醉了金霞自己,也感染了银霞。银霞没有丁点怀疑地认为她该为金霞高兴。看着金霞,银霞慢慢地就觉得金霞不再是金霞,而是一个女人了,是一个她银霞必须用“姐”来称呼的女人。而她银霞依然如昨日一样,没有改变,也正因此,那句“姐,你还好吗”才叫得那么自然,顺溜得像每天的呼吸。 金霞缓过神来了,回头再望银霞时,脸上就燥出了红潮。这红潮让银霞重又回到昨夜的梦里。银霞想,昨夜梦里的我是不是也像姐这样因幸福而脸红呢?明天现实里的我是不是也能像姐这样因幸福而脸红呢?除去梦里出现的第二个人影,银霞把她昨夜的梦跟金霞说了。 13. 银霞的梦,金霞感觉似曾相识,又似就在眼前,不,应该就在昨天,就在昨天踏进赵家大门的那一瞬间。银霞的梦开始,而金霞的新的生活也开始了。 就在昨天,顶着红盖头的金霞被不停歇的喜庆鼓乐声拥着过了那座她天天走过的石桥,延着小河沿缓缓前移。坐在赵铁的八成新的自行车上,金霞觉得稳当极了,稳当得她一路上没有了思想,眼前是盖头的一片红,脑中却是浑浑噩噩的一片白。一阵鞭炮声让金霞重新找回了实实在在的感觉。刚刚一阵鞭炮声把金霞送出村头,这里又是一阵鞭炮声把金霞迎进村里。金霞听到大人的说笑声,听到小孩子的吵闹声,说什么,吵什么都没听清。可赵铁的一句“金霞,咱到家了”,金霞听得真切,也听得亲切。任由赵铁抱着,金霞下了车,可脚没着地,赵铁就那样抱着金霞直直进了院子,又直直进了堂屋,引来一阵笑声,金霞感觉那笑声就是赵家对她这个新过门媳妇的接纳。红盖头下的脸也就泛起了红潮,从这一刻起,那红潮就没退去,直到金霞躺在赵铁的怀里安然地睡去,那红潮也困了一般转个身隐去了,好养足精神留待今早的再次出现。 进了堂屋,金霞感觉暖洋洋的,赵铁把她放到床上坐下,她像银霞梦里一般感觉软绵绵地舒服极了。掀开红盖头,金霞的感觉有了实实在在的依靠。这个依靠就是赵铁虽残缺但仍显挺拔的身板,就是赵铁不算厚实但很宽阔的肩头,就是赵铁微醉但端正的国字脸,就是赵铁的热烈但内敛的眼神,就是赵铁欲言又止微微张起的憨厚的嘴巴。金霞如银霞梦里般地醉了,她看到了北墙上贴着红灿灿的喜字,金光闪闪地,闪着闪着就变成了一个胖娃娃的笑脸,那么可爱;她看到自己坐着的这张老式的大木床罩着红色的纱帐,那红色的纱帐就如风吹般柔柔的从中间摆开成了一个人字,两角就搭在床头的扶手上;她看到几个小小的但同样红灿灿的喜字零星的散落的帐子的四周,帐子的顶上也有。金霞哭了,眼里全是欣喜的泪;金霞笑了,心里满是感激的话语。孩子一样的身体,大人一样的心理,赵铁没有因为金霞的“特别”而有分毫的怠慢,赵铁像娶一个正常的媳妇一般模样把金霞领进了赵家的门。一个女人该有的,金霞都有了,在那一瞬间,金霞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做了完整的女人。金霞的泪,饱含着一个完整女人因幸福而闪耀的光彩。 因此,当银霞有所保留但又完整的将昨夜的梦说于金霞听时,金霞心里突然感到内纠,仿佛是她生生抢走了银霞梦里的幸福一样。金霞心里也明净了一些,银霞长大了,我所需要的,银霞同样需要。可我又能怎么办呢?面对银霞,口拙的金霞更加无语了。金霞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即便出嫁了也不能抛下银霞,也要让银霞得到一个女人应有的幸福。可真正要拿出具体的办法来,金霞又是满脑混乱,理不出头绪了。这时的金霞很无助,无助的金霞把银霞搂进怀里用无语来安慰只能在梦里寻觅幸福的银霞时,她抬头看到赵铁正卖劲的把一铁锹猪粪甩出猪圈,一道不漂亮的孤线把她和赵铁隔开,金霞是要到这道孤线里寻找让银霞幸福的金钥匙吗?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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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拽拽 [原]

拽拽这两个字原于方言,当有人做出玩势不恭或耀武扬威之状时,经常听到这样的评语:“你很拽啊!” 拽在这里不念第四声——去声,而念第三声——转声。我很想用五笔法打出这个字,可试了几次,无功而反;转用智能ABC,ZHUAI,显示两个字“拽、转”,我选择了第一个。我把这个“拽”字用在了我刚买的一条狗的身上,作为它的名字,叫它“拽拽”。 拽拽是我在花鸟市场花了五十大洋买的,人家花鸟市场明文规定:不准许犬类交易。因此拽拽是我非法所得,可我心里头没一丝儿不安,扔下钱,抱起拽拽,掉转屁股就走人。就听身后警笛声欢快的响起,就像奏乐欢送我一样。就凭这点,我也很拽是吧? 拽拽年方两月,这是狗的原主人告诉我的,不知真假。 拽拽体长半尺有余,这是我亲自手量目测的,相差无几。 拽拽很肥,这从我第一次抱起它,我就认识到了。可原主人说从没喂过肉类,我就知道五谷杂粮也很养人,不,是“养狗”。 拽拽不漂亮,可第一眼看到它,我就选择它了,弃同窝的另外几只狗如草芥。因为它的肤色和我很对眼。黑白相间,不匀称,但杂而不乱,和家里的沙发同一色系。我喜欢黑与白,大起而大落,大明而大暗,可二者一结合,就是个“中性灰”,那味儿也就出来了,张扬而又内敛,夸张不失合谐。 拽拽的耳朵很长很大,和它的小身体对比,就如人用的蒲扇盖在了狗的身上,挡住了它四分之三的脸,那四分之一还被它的眼睛,鼻子,嘴分割。第一次把它放下地,它疯跑起来,那对耳朵如风之舞,很是飘逸,清灵如雨云般地潇洒。我就想,它再大一点,定是个气质脱俗的“美人儿”。 拽拽的尾巴很短很小,三五岁的孩子的小手指头都比它长,不知疲倦地左右摆着,证明它的存在。眼睛是人的心灵之窗,而尾巴是不是狗的心灵之窗呢?或者是窗外的那根天线,接收着外来的信息,也传递着它自己的心里所想所感。没有哪只狗在两眼盯着你看的时候不在摇尾巴的,这与“摇尾乞怜”无关。 一大一小,一长一短,拽拽的两头就出落的很别致,很个性,很自我,我想“拽拽”这个名字起得没错。 去两头,再说中间,很拽的拽拽的小身段没有多少姿色可以显摆,中规中矩的背,中规中矩的小肚皮,不是大家闺秀,也称不上小家碧玉,顶多就是个不懂也从没打扮过的村姑,好在稚气未脱,天性尚存,我就想,拽拽怎么说也是块未开光的璞玉吧。来日方长,就待我好好调养,慢慢历练吧。 注:拽拽刚到我家几天,没什么故事发生,先白话到这儿吧。 (一) “妻”来电话问:“拽拽好吗?” 我说:“好是好,吃得香,跳得高,就是到处拉尿;刚换了报纸,就上了地板,刚擦了地板,又上了阳台的地砖,地砖刚收拾妥贴,就绕着我腿打转。” 自从有了拽拽,“妻”打电话来的第一句问候就不再是:“你还好吧?” (二) 生活好像有点改变了,仅管我不想承认是因为有了拽拽,因为那样我觉得别人会把我看成玩物丧志,可事实却毫不留情面的把我的嘴堵上了。 事实说:“yurenyin,你丫就闭嘴吧,看你整天脑子里除了拽拽还有什么?啊?你摸摸心口问问自己。” 是啊,事实说的很对,事实说的一点都没错。 原本下班后没有散步习惯的我,现在倒好,下班的铃声响前五分钟,我已经做好一切回家的准备,比年节回老家还急切。为的就是回到家,推门而入的那一刹,拽拽那一连串的问候:跑,跳,窜,蹭,外加叫唤,当然都围绕一个中心点——我的腿。拽拽还太矮太小,我不弯腰它就永远只能仰着头绕着我两腿打转。于是扔下包,抱起它,出门散步。于是,我在前面走,拽拽在后面跑,左右不离一米。碰到个把邻家的狗兄狗姐们,一点不生疏的亲昵打闹一翻,自然是人家狗兄狗姐们大度地牵让着它,谁让咱拽拽小呢。我就想,世间万物,理儿都是一个理,你看人家狗类也是尊老爱幼的。只是咱家拽拽还小,尚不懂得。看来以后我要加强对它的教育了。 从小看大,三岁知老,我要担挡起拽拽家长的责任。 (三) 由于人丁不兴,如果我不在家,“妻”再出门,家里就只剩下拽拽了,设身处地的想,我觉得这样很残忍。残忍的程度从我回到家,拽拽那股疯狂就能略知一二了。我不知道也想像不出一只狗孤单地呆在一个屋子里八小时是什么滋味,我只知道也不用想像一个人孤单的呆在一个屋子里八小时的滋味。二者一比较,我就在心里骂自己,接着就骂“人”,再接着就得出一个结论,世上最毒最狠最自私最不讲道理最会无中生有创造出所谓的幸福和快乐的就是人。 我在家呆的时候绝对没有狗在家呆的时间长,人和狗到底谁是主人呢? (四) 家中来了客人,因此拽拽也就有了第一次视于外人的经历,我也不失时机的拿拽拽向客人“拽”上一翻。 我早就说过:“拽拽其实不漂亮。”我说这句的时候不是自谦,而是很中肯,很有自知之明的,因此对于拽拽,我是诚实的,我没有去刻意的美化它。可碰到个比我还诚实的客人,我听上去心里多多少少就有点不是味了。 当拽拽使出浑身解术对客人表示欢迎时,客人圆睁双眼,说到:“这狗怎么那么丑,那么脏!” 天地良心,你说拽拽不漂亮我可以接受,可说它丑,不是多少有点而是非常的言过其辞;再来个天地良心,你竟然说拽拽脏,我是一百上不答应,虽然你来者是客,可客也是个人不是,是人就不能说没有根据的话吧,除非你故意说假,故意气我。因为对于拽拽,我从不吝惜水的,仅管现在水价看涨,天然气也涨价了,可我还是把水加热了,天天给拽拽洗澡,洗后还电吹风侍候着,吹干;专用毛巾照应着,暖和。可你这位客人一只脚才进门就说俺家拽拽%¥*—¥#·*,你说,大家伙说,我能不气吗? |、、、、、、、、 我现在还气着呢! (五) 拽拽满月了,拽拽在满月这天学会了第二件本事——趴下。 拽拽的第一件本事是坐下,为了让它学会坐下,我付出了一根天津大麻花的代价,共计两块五帘卷西风毛钱。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今天为了让它学会趴下,我付出了一块奶油蛋糕的代价,共计五块五帘卷西风毛钱,当然其间,我也抽空吃了两口。蛋糕味道不错,拽拽学会了趴下,我心情也不错。 心情一不错我就想抖一些拽拽的趣事。 拽拽是条狗,狗一生没有什么大事让它去做,狗的今天早已没有必要传承它们老祖宗留下的看家护院的本领,它的作用已经潜移默化间向愉悦主人的方向转化。做好了这一点,狗就能得到主人的爱了,何其简单。简单的事让拽拽做到并不算什么稀罕,所以拽拽的可爱之处我就不一一表述了。 单说拽拽的吃。 拽拽的吃相除了我教它的坐下趴下外,就是它自己的自由运动了。几根狗啃胶已经不能再打动它了。家常饭吃饱后,它开始了小资生活。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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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城兄弟 [原]

老五——鱿鱼 姓尤的我一共认识三个,头两个是《红楼梦》里的尤氏姐妹,再一个就是老五尤伟了。叫伟的人很多,叫尤伟的可能就老五一个吧。老五是个典型的江南帅哥,早先我只知道江南产美女,见到老五后才觉得自己很肤浅,原来江南的烟雨很公平,滋润了美女的如水面颊的同时,也没忘了泥作的男人。因此老五生在江南水乡,有福了,生就了一幅帅哥的面孔,以至于毕业时的第一场招聘会上,老五成了第一个把自己“嫁”出去的人。只是就业的岗位与所学专业相去甚远——经理秘书,后来知道,那位经理是位成功女士,那日是她亲自点的老五的将。老五的帅在踏入社会的时候确实能当一张好牌使。 其实老五的帅在大学里就已经彰显杀伤力了。新生入学才不到半个学期,同班的两位同是美女级的挑战者就已经开始了兵不见刃的争夺,为的就是老五这条鱿鱼该由谁来下口吃掉。当初的老五很是为难,因为三个人既是同窗,又都是好友,这里不排除两位美女拿好友为幌子作为进攻老五的最好过渡。老五的为难表现在脸上,没往心里藏,从这点看,老五还是个忠厚善良的帅哥,正因为这一点,才更加的吸引两位美女,于是争夺在一个月之内趋于白热化。闹得学校小面积的沸沸扬扬。我开玩笑的跟老五说:“老五,别那么贪,也别那么粘,赶紧作决定,你没见你身后站着一排‘衰男’正等着前赴后继吗?” 我说的是实话,老五的身后确实有很多恋花的男人在等着捡拾老五放弃的那一朵。比如说我。 争夺持续将近两个月,终于有了结果,老五选择了一位少数民族女同胞。不知老五是出于什么考虑,也可能是这位美女自然天成的以退为进的战略正好扣准了老五的命门,让他不得不作出如此选择。这位胜出者来自偏远的青海湖,盐份十足的青海湖水养出了一位身材娇小肤色健康面容可人的美女,取个名子也怪——仁僧拉毛,听说仁曾是姓,拉毛是名。我当时想起一种杨树上的寄生物——毛拉子。只是拉毛有毛拉子美丽的外表,绝没有毛拉子刻毒的内心。事实证明老五的选择是正确的,我们的仁僧拉毛不仅人美,而且心也美。帅哥老五的爱情之路一直走的很顺,现在的老五已经有了一个汉藏混血的听说美的一塌糊涂的女儿。 想必帅哥老五过得很幸福! 〈五〉 老六——唐老鸭 对于老六的印象不太深,我现在甚至记不起他的原名到底叫什么,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得了个“唐老鸭”的外号。只记得老六身体修长,长到他睡在上铺,坐在床上一直直不起腰来,因为房顶太低了。这是学校在设计双层床的一大失误。于是老六饱受无端鞠躬之辱达三月之久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最后悄无声息的搬出了集体宿舍,到校外租房与女友过起小日子了。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坐在上铺的机会和时间是很少的,老六“挪窝”的真正原因并不在于身高适应不了屋矮。 关于老六我只能说这些。 老七——永杰 同城兄弟中最小的一个,老七永杰,原姓孙,但一句“姓儿也比姓孙强”的谬论让刚进校门只有十六岁半的老七耻于让别人叫出口,第一次认识时自我介绍,老七说“叫我永杰”。甚至签名时,老七的那个孙字尺寸也故意写的只有永杰两字的一半高。 老七是同城兄弟中唯一一个没有外号的。他中途辍学,因此对他的记忆也是不完整的片断。 在没有报出生辰八字之前,谁也不认为老七会是最小的一个,看面相,他比我都老,可跨进大学门槛时他的的确确只有十六岁半。这源于他有一个当小学校长的爹,小学上的太早,一个典型的现代版拔苗助长。刚进学校时,面相很老的老七行为上却像个楞头青——活脱脱一个摘早了的生桃子。兄弟七人第一次结伴逛“易初莲花”时,他就玩起了失踪,害得其他兄弟六个买完生活用品后在超市门口等了两小时不见人影,回校后才发现,他正躺在床上睡得鼾声雷动。与性格平淡无奇的我们相比,老七是个异类。 捡一些片断以记之—— 一、 恋爱 班上的一个上海女生,在我看来长得很古怪的上海女生,不知是哪一点打动了十六岁半的老七那颗躁动的少年之心。于是,追求。老七的追求很直接,不像我,在便宜的格子纸上写满黑色的字当情书,也不像老大那样,用先进的QQ语言“诱惑”进而最终“捕获”,更不像老三在没人时冲着窗口喊着没节凑的两个字或是三个字。老七的追求方式属于快餐型的——运动裤的后屁股袋里别一朵叶子和花都焉了而唯独枝还挺拔的玫瑰花在课间的二十分钟休息时间突然袭击到那位上海女生面前——“做我女朋友吧!”上海女生仅管长得只能打动年幼的老七,但丝毫不影响她在老七的话音似落未落的当口挺起很小的胸说了一句她认为恰如其分理所当然很有力度而且很能捍卫自尊的话——“侬姓啥咯?”我们的老七立马如那朵玫瑰花一般谢了。“操!”老七在内心里骂了一句后,调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后来,再后来,老七不知找了个什么借口,用拳头作为礼物送到了上海女生的上海男友脸上。上海女生骂了一句:“侬个流氓!”老七说:“阿拉永杰!”老七的话很别口,但上海味十足,男人味也十足,那个时候,老七俨然老大。 我说:“老七,你何苦呢?上海女生哪点招你爱啊?” 老七说:“我就看她屁股很性感!” 我就想,十六岁半的老七和二十岁的我和二十六岁的老大对性感的理解是不同的,而且肯定是不同的。 二、传销 那个时候传销是网,铺天盖地,是风,无孔不入,十六岁半的老七像中风一样的入网了。 一天,老七拿了一张纸,上面有一串四通八达又杂乱的让我看不懂的公式腆着脸向我游说,其目的,在他说了五遍后,我明白了,是让我做他的下线。我当时正在看马列的还是毛邓的政治经济学原理,与原理一对照,我坚定的一口回绝了老七的巧言利诱。 最后,老七那月的生活费是向我借的,他的四百块钱交了会费,没能收回。 三、家教与做家教 老七说他的家教挺严,说他爹是小学校长,他的小学六年白天黑夜都是在他爹的眼皮底下度过的,没有一点儿自由,所以进了初中,他开始用过度的自由来弥补小学六年的缺失,及至进了高中,因为学习的紧张,调皮捣蛋的脾性才有所收敛。 老七向我借生活费的第二个月,找到了一个家教的活儿,是辅导一个高一的男孩子。在这之前,他差一点就去辅导一个初三的女孩子了,只是在他没进女孩子的家门之前,被女孩子的妈相面一样的挡了回来。原因老七没说,老七没说,我也能猜出一二来。说实话,老七的面相长得确实让家长不敢把女孩子交给他辅导。被老七辅导的男孩子是个足球迷,这下可与老七专业对口了。 老七刚进校的头一件大事就是加入了校足球队,担当替补前锋,他的凶猛有效的弥补了脚下功夫的严重不足。老七的嘴里总是挂着西甲、意甲、英超,只是不提中超,我骂他不爱国,他骂我是瞎子——看不清球路,中超的那点破球就像破鞋一样能入他永杰的法眼吗?每次做完家教回来,老七总是复述一下他今天与高一男孩子又对攻了几回FIFA,我就纳闷了,老七是在做家教还是在做陪玩?老七说,反正高一男孩子爹妈不在家,工资还照付,怕什么。我假腥腥的长叹一声:“哎,老七啊,在学校,老师把你‘误人子弟’了,你又何苦出去‘误人子弟’别人呢?” 四、电脑 老七是宿舍里第一个买电脑的,用的是贷款的钱。电脑让老七长了见识,可电脑里的游戏把老七给毁了。 有了电脑后的老七开始了黑白颠倒的生活,晚上打游戏,白天逃课睡大觉,光限如梭,十六岁半的老七也不觉间白了少年头,逃掉的课是补不回来的,况且老七已经没有了把课补回来的心情了,他的脑子里已经被游戏装得没有一点学习读书的空隙了。一学期下来,挂掉了三分之二的科目,前面只有一条路给老七准备着,那就是勒令退学。老七废了,纵然同城兄弟的骂也不会使老七醒转过来了,老七这只小船也已经到了无法掉头重来的境地。虽说成功的道路万万条,可原本的一条大道被老七自己堵死了,前景虽不至于凄凉,但局外人看来,未免为老七惋惜。想来,做了一辈子小学校长的老七的爹会不会怨恨自己教育的失败呢?其实不怪老七的爹,可又能怪谁呢?怪老七自己吗,也许应该这样,但已经毫无意义了。 是我把老七送上了返家的列车的。 那日冷晴,寒假已经过去几天了,宿舍里只剩下不打算回家过年的我和即将回家过年以后不会再返校的老七。为了赶火车,起得很早,街道上少见几个行人,这个一流城市本来人口众多,此时却都在睡梦里。我和老七扛着打好包的电脑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了一辆出租车,一路疯快,直奔火车站。 路上,老七只说了一句:“回家开个网吧。”我无言以对,在心里说句:“老七保重!” 次年,老七又突然的出现在宿舍门口,老七背着一个不小的包,老七是出来打工的,老七是来暂时借宿的。 十天过后,老七要请我们吃饭,说是找到了工作,在远效的一家木材加工厂,一月能赚六百元,提供食宿。那顿饭我们没让老七掏钱,六个兄弟同声说,等老七赚大钱了再请我们吃一顿。 再十天过后,老七背着包回来了,人瘦了两圈,比以前更黑更老,老七是逃回来的,老七说:“他妈的,又被骗了,拿人当驴使,四百块钱压金又要不回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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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城兄弟 [原]

N年前的一个夏日,贼热,当我背着大包小包七拐八折地找到316房间并用一把陌生的钥匙打开房门时,六张同样陌生但胖瘦不均的脸一起转了过来,六双眼睛从不同角度在两秒钟之内给我全身作了个透视.我张嘴就是一个”兄弟们,我来了.”这就算是认识了. 这是一个一流城市里的二流大学的一间陈旧的集体宿舍. 这一天,也就是我来了的这一天,同城兄弟七人才算聚齐了. 同居生活开始. 而今,同城兄弟早已分居,散落天涯各地,偶尔一个电话,笑骂两声算是问候. 久没问候了,在这里,我要为同城兄弟各立一小传,以这种方式来一次聚会. 老大___跟屁虫 跟屁虫是其雅号,他的大号也就是学名,我在当天下午就偷看了他的学生证,因而得知,叫束必龙,这是一个充满个性的时代,但我没想到一个外表有点平庸的他竟拥有这样一个个性的名子.后来听他向别人介绍自己时,总是不厌其烦的抬出他那一套久用不衰台词:你好,我叫束必龙,一束鲜花的束,有错必究的必,青龙帮的龙.第一次听到他这样自我介绍时忍不住想笑,第二次听时就感觉到他对自己名字的执着,第三次听时就让人不得不去认真思考一下他这个名字了.抛开他本人不谈,只说其名字.束是一束鲜花的束,是否可以看作是不算丑陋但绝对不能称得上英俊的他对美的一种痴心的向往呢?有错必究的必,是否可以看是他对处事做人的一种态度呢,后来几年的相处证明他对有错必究这一点只做到了七成.青龙帮的龙,这一点多少有点唬人的味道,因为从他身上你就是拨了他的皮也找不出帮派的痞味.我就想,他说出这句话时肯定处于一种自有暗香盈袖慰状态,是对自身性格缺陷的主观弥补.就跟一个矮子说出”浓缩的都是精华”时的心态一样. 学生时代,总有那么一股起绰号的邪风,但毕业后我发现,这股邪风并不单单在学校盛行.绰号的由来多是缘于某人的性趣爱好性格或某句经典的话或某件让人记忆深刻的事.而老大束必龙的绰号跟屁虫与这几点都不相干,在这里,我得向老大远远地说声对不起,这个绰号是我给他起的,但起得太没水准,因为跟屁虫这仨字和他是八杆子也打不沾边的,当初仅仅是因为这仨字与他的名字是谐音,叫起来顺口.所以在绰号这方面,老大是委屈的. 委屈的老大很有老大的度量,在绰号上面从没跟我们计较过,怎么叫啥时叫,只要跟屁虫仨字从嘴里一出来,就能听到老大的回应:”叫我做甚?”丝毫没有慢怠. 老大的大不单单表现在他的年纪上,他是属于在高半夜凉初透考的这座独木桥上屡过屡掉屡掉屡过,最终挤破了脑袋才得以进了这所二流大学的.所以他的年纪比我们大上不止四岁.在他那稀疏的有点败顶之嫌的脑袋上,我们能明显看到他比我们多付出了几年的青春时光.随身带的一把褐色木梳很能代表老大对青春时光的眷恋.大脑袋上的带了一副银边睛镜的小眼睛里,我们能读出比我们多得多的苍桑. 年纪也是一种资本,当我们几个还是青色的苹果疙瘩的时候,我们的老大在网络刚出现,OICQ才露脸的两月后就成功实现了网恋.对方是一个年仅十八岁的中专生,刚毕业,没工作,在浩瀚的网海寻找生存的方向时,正巧碰到了我们老大.此时老大成了跟屁虫的主人,而那位中专生成了跟屁虫.那日周五的晚上,老大讨好的把我们几个叫到一起.开门见山地说,”今晚我要见网友,你们躲远点.”见网友?稀奇?这么好的机会我们哪能舍得放弃痛宰老大一次呢?最后达成协议,老大脸都憋青了但出手还很阔绰,每人十元钱出去包玉枕纱厨夜上网,为的是不让我们打扰了他跟她的清静.我们理解老大,年复一年的高半夜凉初透考耽误了他情感的行程.我们感谢老大,他让我们知道原来恋爱还可以这么谈.而我得特别感谢老大,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网吧度过.当然老大也得特别感谢我,因为他的情书多半是我代他写的. 老大在网恋这条道上走的很远也走的很深,但主角已不再是光顾过我们宿舍的那位了.听说他在毕业一年半后急匆匆的与另一位中专生网友结了婚,又隔半年,就生下了一个小跟屁虫,大号叫束虎生,我们曾开玩笑说:”这个小跟屁虫是不是错了种?老大你不是叫束必龙吗?”老大半晌才反应过来,可脸上净上初为人父的慈祥,连佯装的气恼都没有,让我们几个的拳头生生打在了棉花上而没了反弹之力,很是索然. 老二____猪 望文生义,一个猪字,我可能把同城兄弟老二的家底全拌落出来了。这不能怪我,赐老二猪字是其他六兄弟的一致意见。 老二乃江苏盐城人士,与张飞同姓,但没有张飞那幅嘴脸。双名晓鹏。我们曾见意他把那个晓字去掉,他不听,口口声声说,名字是由他死去的爷爷起的,他爷爷才去世半年,不能就这样把爷爷留给他的唯一纪念给毁了。鹏,大家都知道大鹏展翅这个词,可他爷爷偏偏在鹏字前加个晓字,这就生生灭了这只能展翅的鸟的威风。他爷爷是个行武出身,参加过新四军,仗打的不错,但字不识多少,所以我们应该理解。 不知是名字没起好,还是因为家境殷实,营养过剩,我们的老二,这只本该一翅冲天翱翔环宇的大鸟,却因过胖而没少让体育老师照顾。一米六五的个头,一百六十五斤的体重让宿舍那张单薄的木板床不堪重负,数次以腰折来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老二的欺压。再加上老二在个人卫生方面不修边幅,每每因为懒床而怕第一节早课迟到就一骨碌爬起来,牙不刷脸不洗被不叠地直奔向教室。洞开的被窝,那股酸臭可就苦了几个没有早课的兄弟喽。 冬天尚可,夏天就更受不了。在经了一夏的“洗礼”后,我们兄弟六人终于忍无可忍,由老大带头,于一日秋高气爽的清晨,待老二把他的脑袋刚钻出被窝,眼睛尚未全睁之时,六根食指一起指向老二,并伴以雷鸣般惊呼——“猪啊”,于此同时,六双眼睛金刚怒目,齐刷刷射向“猪头”,那阵式足以让人心破胆寒。老二虽是晓鹏,可那一惊也是不可必免的,着实吓得不清,脑袋刚从被窝钻出又被我们吓得缩了回去,隔五秒又钻了出来,怒斥:“妈的,没见这么欺负人的。”哪知我们兄弟六人不打无准备之仗,一番晓之以理,明以大义,让老二乖乖就犯,低头承认错误,主动写检讨一页半字,最后达成双边关系:牙要天天刷,脸要天天洗,脚要天天泡,被要天天叠。我方代表老大签上大名跟屁虫,作为警示,老二签上新号——猪。时效为一年,这一年内我们不叫老二的名字,以猪称之,一年过后看效果。 自此,老二大有改头换面之嫌,与以前判如两人。我们兄弟六人额手相庆。不禁感叹:宿舍的窗外啊,明年又见花开,明年又见鸟归来。 一年过去,除了体形还让人联想到猪外,我们的老二已经基本上与猪断绝的关系。可是那个外号却被我们一直叫到今天。 老三——草丛 我与老三相处的最近最亲,很大的一个原因是我们是直正的同乡。同属一个市,别的不说,就语言上的交流没有障碍。不像其他几个兄弟,多是南方人,说出的话含有很多的潮气,潮气一大,这话就会变味,味越变离普通话就越不靠谱了。所以听不懂。而我和老三,即便说方言,也跟普通话一个味,所以吵架时,我和老三总是吃亏。因为我们骂他们,他们字字句句听得明细,而他们骂我们,我们只有干瞪眼了。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听不懂,就权当听不到了呗,骂就骂吧,权当他们骂自己了。呵呵,但有时,火一上来,我和老三就用拳头说话了。这一点并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后来,我们兄弟几个纷纷处了女朋友,我和老三的女朋友是同校的,说得也是普通话。而他们几个倒好,都大学了,却神不知鬼不觉把高中的同学之情升华一下,转脸就成了男女朋友。每每与女朋友一泡起电话粥,他们几个便肆无忌惮,一通南腔北调神侃,一点也没把我和老三看在眼里。而轮到我和老三和女朋友通电话时就不同了,我们总是客客气气,小心翼翼,在他们面前与女朋友卿卿我我总觉得别扭,而他们到好,在一旁不时的挤眉弄眼,实在可恶。 好在,那样的不算折磨的折磨过去了。现在再也不用害怕他们当我们的电灯泡了。 还是回头说说老三吧。 老三的外号不是我起的,是老二起的,因为老二的名字是老三起的。这样说就明白了,老三是个特爱干净的人,有一天见到老二的“猪像”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顺嘴来一句——“猪”!老二一听,不乐意了,出嘴一个流行的符号——“操”,即时的给于回击。这一来一回不要紧,两人的外号也就诞生了。 老二自不必再述,前文已有交待。老三再缀一笔。老三本姓曹,与三国名人不知有无干系,至今无考。老三本名“从”,他这个名子电脑里打不出来的,因为“从”字边还得加个“玉”字旁。听说老三的爹当年给他起名时源于一梦:老三的爹郊游也或是梦游,途经一片荒山,荒山遍野荒芜,唯老三的爹的脚底下那一片青草凄凄,更有甚者,一块美玉自草从中跃起,在一道眩目白光未消失之前,老三的爹不知从哪学来的身手,一把抓住那块美玉,紧攥不放。与此同时,老三的娘在产房里生下了老三。老三来到人间的第一声叫唤不同寻常,别人都是哇的一声,而他是咦的一声。老三的爹还很年轻,一点都不耳背,可他楞是把老三的那声咦听到了“玉”,再加梦中所遇,于是一个多么多么与众不同的名字就出现了。叫曹从。老三的爹当年实在没有想到老三的这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后来会被我们演化为“草丛”。“草”字源于老二的那句“操”过于草率,而丛字源于老三的那个名子过于生僻。 自从老三有了外号后,他的身分也就从一块美玉堕落为一个草民了。草民自有七情六欲,老三的七情六欲在大二的下半学期彰显得淋漓尽致,夸张一点的说,让男人看了蹙眉,让女人看了落泪。 老三本是个有点柔弱的男人,不示张扬,说话语速永远不会违章,就连打乒乓球也缺少霸气,所以乒乓球技术不咋的我总爱和他打,就是因为好欺负,在他身上能找到不少雄性的自信。不曾想过,一个柔弱的男人碰到一个柔弱的女人会起怎样的化学反应。反正在老三与他的高中同桌宋敏时隔两年再次相遇时,就如同硫酸碰到了皮肤一样,那股激情之火烧得是吱吱声响。自此,老三活得很男人。乒乓球桌上的球风风移路转的陡变,让我一时适应不过来。“烤问”(我是用五个烤串作诱饵)之下才说出实情。“老四,我恋爱了!” 靠!我以为受了什么刺激了呢,原来是稀松平常的恋爱。 现在想来,很同情老三,因为老三的恋爱从一开始就处于两地“分居”的状态。原来,那个叫宋敏的柔弱女子在邻近的另一个城市读书,而且还有一个相恋三年的在读军校的男友没有清晰的化清界线呢。老三的当前角色是“第三者”插一小足,所以老三郁闷憋气苦恼烦躁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但出奇的并没有引起厌食,吃的比以要多的多。变化最大的就是学理工科的老三有一点拿出一张精美的信纸,打扰正在读女友来信的我,“老四,给整首诗。”我没听清,转身从床里头递给他一张手纸,对这种救人于急的忙我还是乐于帮的。“靠,错了,是首诗。”我还是没反应过来,“老三,是你错了吧,汉语都没学利索,只有尸首之说,没有说首尸的。”尸首这两字在我看的第一部武侠小说里就出现过,所以我记得。老三火了,“还他妈死人呢,让你替我写首诗。”噢!这下明白了,全明白了。 当然这首诗是写给宋敏的。诗的全文记不起来了,也可能是我写的情诗太多了,只记得最后两句——你让我痴,让我想,你是我的太阳;你让我疯,让我狂,你是我的月亮。天知道这首诗打动了宋敏没有。反正次周,老三请我吃了一顿涮锅,还是小肥羊的。酒过三杯时,老三才说:“宋敏来信了!”老三的脸红涨得像个开水拔了毛的猪屁股。我就知道,老三终于“得宠”了。 事情发展的很突然也很自然,宋敏在高中时就对老三有情有义,只是后来阴差阳错被个军校生捷足先登了。光阴回转两年,两人又不期而遇,上演了一出戏剧,搁在哪个剧作家手里来写,剧情也该这么发展。老三酒过六杯时,那脸啊,是开水拔毛后的猪屁股又被谁扇了几巴掌。“处不处半夜凉初透女算个屁,我不在乎!”文弱的老三语出惊四座,临桌的两位女士回头看我们,手拿的筷子在涮锅上空停留三秒。我就知道,老三这回当真了,老三爱得真爱得切爱得很实在,谁知里头有没有一种无耐呢? 老三的噪门变大了,我认为是他自己喊出来的,我就几次见到疯一样的在宿舍窗口喊两个字“宋敏”或三个字“我爱你”。窗口正对着的方向和宋敏所在的城市相反,但丝毫不影响老三的主观认为,宋敏此时正在他喊话的方向侧耳倾听他的心声呢。爱人啊,你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但你确确实实让老三变得很疯狂。老三的疯狂还表现在两周一次的在AB两个城市之间折腾,A城市代表老三呆的地方,B城市代表宋敏呆的地方。好在AB间的直线距离只有四小时的路程。老三在来回折腾的过程中渐渐消瘦了些,曾经猪屁股似的脸上能看到尖销的颧骨似要冲破那层薄薄脸皮的束缚。可奇怪的是老三的精神头一直十足。 瘦的不止老三的脸,还有老三的钱袋,老三开始入不付出,爹妈每月寄的生活费已经一贴寻物启示杯水车薪。两个一流城市的校外消费水平让老三的手开始无来由的抓狂。有一天,老五“鱿鱼”发了一贴寻物启示——老五刚买的手机被盗。没人怀疑是老三干的。我唯一不愿回想的也是这一点,因为后来的事实证明我们都错了。 自此,老三与同城兄弟的友谊大打折扣,作为同乡的我在惊愕中痛骂了老三。老三的眼泪可能洗刷不了悔悟,我徒劳地问为什么那么做时,老三声若游丝——“我想每天都能听到宋敏的声音”!我相信老三是真的,宋敏也是真的,我相信他们之间的爱情是真的,但我怎么也不能相信爱情会让一个人离开了阳光变成了灰色。 同城兄弟的学习继续,生活继续,不知道老三的爱情是否继续。如果依然继续的话,我想今日,老三与宋敏可能已经修成正果,但这点,我无从知道,毕业后的老三失踪了,他是同城兄弟中唯一一个至今没有取得联系的兄弟。 祝老三这一路走好,走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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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遇

一个偶然,我和她见面,在一个三米深的陷井里,说起来有点不可思议,可它偏是不可思议地发生了。陷井本是几十年前的老猎手为狼或是狐狸准备的,我猜想。因为在陷井的中间,连那个木制的夹子都已腐烂得不成样子,我是从它那弯曲得近乎有点奥妙的铁丝作出判断的。铁丝的奥妙之处就在于它像个机关,仅管笨拙但丝毫不能让你忽视的机关。几十年的阴湿的空气的腐蚀已经使它失去了作为机关的功用,我也因此没有作为狼或狐狸的替罪者,我本就无罪,所以它奈何不得我,我这样想,于是便心安理得在里面呆着了。 我不必为生命的安危多作考虑,仅管刚掉下去的时候,我在三秒钟之内已经大汗淋漓,急躁得像被机关算计的狼或狐狸。好在我有点常人的理智:我是在一个下午出来赏春的——每年都这样——我像当年钟情于我的初恋情人一般钟情于每年的春天;我是一个人漫步在这个临海的风景区的。这是一个风景区,我在心里一直叨咕着,是风景区就会有人,有了人我就有机会得救,这是再合理不过的逻辑了。于是我心里得到了安慰,于是我便心安理得在里面呆着了。 我心安理得只是因为我除了呆在里面就再没有第二个选择,一旦有别的选择,我相信自己更会心安理得的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谁会愿意一个人呆在潮湿得有点溺人的陷井里呢?更何况这个陷井本就不是为人准备的,它是猎人的家什,它是为了迎候该死的狼或狐狸的!谁说我呆在这里还能心安理得的?谁说的!我暴躁的很!我委屈的很!在这里呆上一秒钟也是对我的莫大的浪费。你瞧,这边还不住地向我的脖子里滴水呢,幸亏井底够大,我还有另一半可以挪一挪身子。这个老猎人也真够贪心的,他是不是想把森林里的狼或狐狸一次性的一网打尽呢?可谁又会想到他的几十年前的贪心几十年后却成全了我的稍许舒适!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一惯只信自己的我这一次竟信起命来了,真是不可思议。可除此之外,我又能怎么样呢?只能心安理得地在里面呆着,减少不必要的运动,幸许还可以延长我的生命呢! 我还有一样可以心安理得地呆在里头的理由,就是在我掉进陷井的五分钟后,我发现了陷井的四壁有很多蘑菇,而且我敢断定它们是可以用来充饥的。我有这方面的常识,所以我敢保证我不会弄错的,更何况这是一个有可能危及生命的严重问题,我怎么可能作出对自己不负责任的判断呢。至于用水问题我更是不用考虑,先就说过,陷井里面潮湿得很,我心里头估计着,三天两天我不进一滴水也不成问题。现在要考虑的就只有睡眠问题了。论理,处在我现在这个处境,是无需谈到睡眠的,因为我相信很少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睡得下。可我不是别人啊——我是经常照着镜子对自己说这样的话的——绝非自嘲,是十足的自信——再者此刻我身陷井底,是绝对有必要保持这种自信的心态的。不是有这样的一个说法吗?“一个将死的人,只要在心底对自已说‘我还没死’,他就有活的希望。”我对这句话是从来就推崇备至的。好了,活着的人总是要睡眠的,现在是到了考虑它的时候了。 我躺下了,我要睡觉,仅管我知道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可我在里面实在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人在不知道把自己的手脚往何处安的时候,最好就是睡觉,让四肢与大地亲吻,这样心里就自然会安实了。于是我就四平八稳地躺下来睡觉。确是四平八稳地躺着的,我有这个经验,也有这个能力,我不怕陷阱里有多么多么地潮湿,也不管地上是多么多么地脏乱,至少它不腥不臭吧。我是最闻不得腥臭味的,大学时的上铺的脚就是又腥又臭的,我闻了四年,最后就落下了闻不得腥臭味的后遗症。所以这会儿我很会安慰自己——至少它不腥不臭吧——好像只要不腥不臭的地方都是我能呆的似的。但终究,我还是在一个不腥不臭的地方躺下了。 躺下后我才体会到什么叫做井底之蛙,和井底之蛙的专利——坐井观天。我做了井底之蛙,我现在正在坐井观天,只是我比蛙进化的多些,聪明些,我是躺着的,不用抬头,所以我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悠闲,突然在心底感谢上天的这次安排,非有上天的这次安排,我是绝对想不到自己挖个坑钻进去的。 向上看着,我一下子就感到了独单。黑暗是一种孤单,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你会感到更加孤单。我此刻感受到的就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的那种孤单。我看到了阱口,阱口实在是大,我估计再肥胖的狼或狐狸只要踏到阱口,是绝对没有不陷进来的机会的。我也看到阱口的草,不知道是自然的造化,还是当初老猎人作的掩饰,反正几十年过去了,它已经几乎封住了阱口,只在缝隙中有几缕斑斑驳驳的光影落在阱底,阱底也就留下了几个圆不圆方不方的亮点。借助这几点光亮,我的眼睛也适应了,看阱口我太孤单,我不愿看了,我是最耐不得孤单的,还有饥饿。于是我开始察看阱底了,我甚至摸着阱壁绕了一圈,最后我又回到了正对阱口的那几点光亮处。从阱壁到阱口我走了两小步,我本想一大步就跨过去的,后来想想没有那个必要,孤单的时光是难以消磨的,于是我就迈小了步子。回到了阱底的中心,我心里才稍微踏实了点。可这阱底为什么会那么大呢?突然间我就想起了小时候我给父亲炖酒的小黑壶,真的很像,口小肚大,而且是黑的。那是我家的传家宝,可只有父亲宝贝它。父亲说那是他的父亲给他留下的唯一的财产。我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它,可是至今忘不了它,父亲走后,它最能让我想起父亲,而且每次想得都那么心切。陷阱、小黑壶、父亲,在我最孤单的时候,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留给我的唯一财产——“有事要大胆,没事要小心”——就这么一句话,让我永远怀念父亲。 有事要大胆,没事要小心,今天我荒唐地掉进了几十年前为狼或狐狸埋下的陷阱里算不算“有事”呢?不知道! 好了,不知道!只有在大胆的时候,才会用这么一句无所谓的话安慰自己。我做到了有事要大胆,父亲可以平慰地下了。突然间,我看到了父亲,如果陷阱是个坟墓,那么我与父亲是相隔了十二年后在坟墓中见面,是天上人间,还是地下人间?我的眼睛有点模糊。我又一次躺下,上一次是为了无奈,这一次是怕父亲躺下了十二年后不太适应站着说话,我要适应父亲。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只一心听父亲从乡间鼓师那里翻版来的古书。那是父亲的绝活,每次“听书”回来,他都能绘声绘色地给我们兄妹几个“拷贝”几段,还会加上他的想像。这是我后来发现的,我看了鼓师唱的书,并不都和父亲说的一样。可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父亲说的书的真假,假的又怎么样?一样的吸引我去听,那就够了,父亲满意自己的表演,我满意父亲的表演,这是我儿时最有趣的童事,我不会忘记,就像永远记着父亲一样记着它,只是不知父亲还能否记得。父亲一定记得,父亲一定记不得了、、、、、、 我醒来后,从一种黑暗走进了另一种黑暗,没有了光点,什么也看不到,像陷进了深渊,黑暗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担心是不是阱底缺氧,我还后悔起不该不听大学上铺那个臭脚的劝——抽烟。我不会抽烟,我曾经在心里骂过抽烟的人都是浑蛋,咒他们在一小时之内都得胃癌死掉。可我现在开始羡慕他们,我不抽烟,我身上从来不带火。如果是他们掉阱这个陷阱,他们肯定比我活得潇洒,至少他们还能用火给自己带来点光亮。可我呢?我看到他们在嘲笑我,一种幸灾乐祸的还不无关心的嘲笑。 “什么时候了?”没有别人问我,是我自己在问自己。我想起了我的手表,初恋情人送的,带点夜光,仅管不如当初送的时候亮,但还管用,我感激她。像又抓住了丢落多久的桨一样,我手忙脚乱地硬是要将我这艘生命之舟驶向光明的彼岸。次日凌晨二点三十一分零八秒、九秒、十秒、、、、、、我从来没有这样精确地过问过属于我的时间,我的思维跟着秒针不快不慢地打转、停顿、追赶、再打转。有谁曾经用秒来计算自己的生命吗?我就在做着这样的实验,无意识地、、、、、、 饥饿,饿,怎么会那么难受?我想到了阱壁上的蘑菇,我要吃它。于是时经十年,我又一次体验军训的滋味。只是那次新鲜,这次,这次有点不是滋味。人类有了火以后就有了吃熟食的高贵,自己高贵的同时也就不自觉地鄙夷仍然处于茹毛饮血阶段的畜牲们。而我,今天吃了生蘑菇,无疑是个退化,我实在无意要挑战人类的高贵,我只是在吃蘑菇的时候,感叹高贵是人类的专利,但低贱绝不是畜牲的专利。我在咀嚼着生蘑菇,也在咀嚼着人类的高贵,突然间我就有了哲学家的眼睛中放射出来的那种骄傲和诗人诗中折射出来的那种忧伤。于是我发觉自己在黑暗中瞬间造就了另一个我。思想的海浪声淹没了我肉体的听觉,我失聪了。一夜的潮湿的空气的侵袭,我感冒了,于是我又没有了嗅觉。而我的舌头此时只感到生蘑菇的无味。天啊,好像我一时间远离了世界,或是世界一时间被隔绝在我的感觉之外,我害怕了,无知无觉是圣人的修行,我不是圣人,我是凡夫俗子一个,我受不了无知无觉的思想的真空。像久困的雄狮,我一下子吼了出来,只是声音凄沥,全然没有狮吼的雄威。我惊诧于自己的大胆,因为我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大的声响,平日的我像猫,也像老鼠,我拥有猫的耐心,也拥有鼠的胆小,耐心和胆小加起来就是一个死气沉沉的我。可现在,我竟然敢于发出这样的声响,让我怎么相信?但那声响的确是从我的喉咙里发出的。紧接着就是“扑、扑扑扑簌”杂响,我听得出来那是栖息在阱口边的鸟受了惊吓。幸亏它不是人,我不用担心它是不是有心脏病。这一连串的声响让我也恢复了知觉,我又回到了阱底,依然黑依然潮的阱底,我是说我的感觉又回来了,我的身体是一刻也没有离开阱底的。 我没有计较我吃了生蘑菇多久,反正我现在不觉的饿了,不敢保证是吃饱了,因为刚吃时我就觉得没了味口。我从来没有为吃饱后要做些什么而费心过,每日的工作、吃饭、睡觉,数年如一日般地这样过着,很少有过改变。而今天,在吃饱了生蘑菇后我开始思考我该做些什么了。是的,在这又冷又潮的阱底下我能作些什么?我是个闲不住的人,没有理由在吃饱睡足后就这样呆着,哪怕让我处在一个只能给我呆的地方,我也做不到闲着。于是,我思考,大费肝火的思考、、、、、、 思考的结果是,我的眼睛开始迷糊,同时意识也混乱起来。不会就这样死去吧?我确实有点害怕了。我很年轻,本不是要死的年纪啊。二十六年,我才看了二十六次月圆啊,这仅有的二十六次中,还有几次我是没有印象的,再有几次印象不深的,再再有几次印象深但我不愿去回味的。除此剩下的就可想而知得少了。然而,我还有机会去回味这剩下的几次吗?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从内心底处抵触死亡的逼近。不去想了吧。人总要死的吧,人总不能永远活着吧,细想来,我这二十六年也没给别人做过什么贡献,相反也没少给别人带来麻烦,更没少让亲人担心过。我可怜的父亲担心过,在他走后,双份的担心便一起压到了母亲的身上。可怜的母亲啊,你多么瘦弱,多么、、、、、、在失去了父亲的第十个年头,你还能像当年那样再一次承担起失去儿子的苦痛吗?你说过的,父亲是你的依靠,儿子是你的希望,没有了父亲后,儿子是你依靠的希望啊。而如今,果真在十年后我追随父亲而去后,希望没了,你还能依靠什么呢?母亲啊!不见你已经将近三年了,我本打算今年暑期回去看你的,我本这样打算的啊!母亲,妈妈、、、、、、三年前,我负气同时也是为了逃避失去一个女人的痛苦而离开你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我在城市的夹逢中度过了三年,如今我已经熟悉了这个城市的气息,适应了与它共同呼吸,甚至也关心起了这个城市的命运。三年里我没有尽到一个儿子的责任,我在心里常常骂自己,骂自己的懦弱,骂自己在转身之后就不懂得如何回头,骂自己、、、、、、母亲啊,我想向你忏悔,可我还能有忏悔的机会吗?我还能有跪在你的面前大哭一场的机会吗?没有了啊,母亲,我冷,我真的感到很冷,我在不停地抖,我快没有了知觉、、、、、、母亲啊,能原谅我吗? 母亲在望我,用她那哀怨的慈祥的让我心碎的眼望我,我哭了,又回到了小时候,像个孩子似的在母亲面前哭了。我就这样哭着睡着了。至于睡着后我是不是也哭了,就无从知道了。这一睡就睡了很久很久,至于多久,也无从知道了。 总之我醒来后,一切都变了。说一切都变了是指我的感觉。实际上我还是在陷阱里,连半米的位置也没挪动。只是在半醒时我感觉到了温暖,一股带有体香的温暖,让我有点陶醉,以至于我不想就那么醒过来。想归想,我终究还是没能如愿的醒过来了。眼前让我吃惊得半分钟内没说出话来。让我吃惊的是我正躺在一个女人的怀里,哀怨的慈祥的让我心碎的眼正看着我,然而她并不是我的母亲。我费尽了脑力仔细回忆,怎么也不该有另一个主角出现在这个陷阱里啊?那么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何以用我母亲那样的眼神看我?何以这个她又让我感到如此的熟悉?曾几何时和我朝夕相伴似的。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除非这不是在陷阱里。难道我真的死去了?难道我已不在人间,入了仙境?没有往地狱里想,是因为在我脑子里地狱里是不该有女人的,地狱是什么,地狱就是罪孽深重的男人重塑自我的地方,而有女人存在那不就成了男人安逸享乐的窝儿了?况且有女人也不该有这样一个让我陶醉的女人。于是我在半醒未醒之际我重新又陷入了糊模状态、、、、、、一直到、、、、、、一直到那一声喊、、、、、 “猪头,起床,到点了。” 啊? 这次是真的醒了、、、、、、 阳光透过纱窗洒到了床脚, 早安北京节目播到了一半, 妻在厨房正在忙着什么, 饭香渐渐弥漫了屋子 、、、、、、 (未完待续,也有可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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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船的女孩

徐洪河是一条不宽的河,一年四季都是安静的,除了夏季涨洪的时候,你才能偶尔发觉它原来也有不安分的一面,然而,连这点不安分也如一个久被父母严管的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岁的孩子一样,调皮起来终是成不了大气候。河面平缓的流淌,从西向东流,有风也起不了多大的浪。白花花的泡沫是水流碰到了水草的阻挡而发的可有可无的小愤怒,离开了水草几米远,气也就消停了。于是,河面就如那个孩子般在午后不紧不慢的向东溜达,一直向东,中间还要拐上几个弯,不得而知,反正最后流进了一个不小的湖——洪泽湖,这才算有了归宿。 小镇就在徐洪河的边上,在南岸,一块方圆十几里地的平原上,四平八稳的躺着,镇上的人一辈辈的繁衍生息,子孙越来越多,原来的街道就显得拥挤,有人就搬到徐洪河的北岸,在高高的河堤上开辟了小镇的另一块疆土。乍一看,让人以为徐洪河原本就是穿镇而过似的。不管怎样,徐洪河确是把小镇分成了两半。都说河是纽带,而于小镇,河成了一个阻隔。南岸的人想到北岸去,北岸的人想到南岸来,都不得不经过一个小小的简易的渡口。 河两岸的渡口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长长的歪歪歪扭扭的青石板作台阶,从高高的河堤上一直铺到河沿,接着是几根碗口粗的槐木并排着贴着水面半米高向河心搭起一块一米宽的跳板,永远是湿露露的。一条四五米长两米宽的木船横在跳板旁,随时准备着向河对岸漂去,再漂回,除了船弦边搭着一根长长的竹杆外,船上空空的。一根小手指粗的铁丝从南岸扯到北岸,两头各系在两棵歪脖子树上,一棵柳树,一棵桑树,铁丝深深的陷进树干,却一棵也没有把树勒死,两棵树长得疯旺,枝繁叶茂,像古时驿站的驿亭一样为渡河的人挡风遮雨,而那根铁丝却在河面上一米多高的地方攸攸的荡着,与河面的影子成一对不离不弃的平行线。 唯一不同的是,河的南岸有一口石砌草苫的小房子,里面原本住着爷俩,原本是每天爷爷拉船,是个半路改行的老艄工,孙女每天跟着,或是坐在南岸看着爷爷拽着那根铁丝缓缓的将船挪到北岸去再挪回南岸来。他们原本是外乡人,十几年前当孙女还在怀抱的时候来到小镇的,说着一口镇上的人听不太懂的方言。他们原本靠着镇上公家每月补助的钱粮和镇上好心人的帮衬过日子,他们就靠给来往的人拉船报答小镇。那口小房子原本每天晚上都亮着灯,像灯塔一样告诉要渡河的人,拉船的还在,只要你在北岸一吆喝:过河喽,不管多晚,片刻功夫就听到解缰绳的声音,哗哗的水声,那就是老艄工拉着船过来接你了。原本你还会偶尔看到孙女给爷爷搭下手,帮着爷爷拽那根离水很近却从不生锈反而油光水滑的铁丝。原本你会经常听到爷俩说着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明白的笑话,爷爷哈哈的大笑,孙女咯咯的笑。他们的笑声让渡河的人来回的心情都好了起来。原本,不能不说是原本,这个小小的渡口成了小镇的一景,不管风雨,不论寒夏,那条木船载着老艄工爷俩或说是老艄工爷俩拉着那条木船不知疲倦的往返在河的两岸,为小镇的人带来便利,还带来那方言味实足的笑声。 可有一天,有人发现拉船的不再是老艄工,而是孙女。孙女从爷爷那里学来了拉船的技巧,把船拉的很稳,把镇上的人安全的送到对岸,只是脸上没有了笑,也不说话。渡河的人问她:“丫头,你爷爷呢?”“我不叫丫头,爷爷叫我邱添。”仅管从小就生活在这个小镇,可孙女的话还如她爷爷一样方言味不改,等渡河的人听明白了时,爱笑的老艄工的孙女已经满眼泪花了。渡河的人再问:“噢,邱添,那你爷爷呢?他怎么了?不哭,慢慢说。”“爷爷,爷爷他倒在床上,不能动了。昨晚不能动了。”这时的小邱添已经泣不成声了。渡河的人惊慌了,老艄工一定出事了。忙安慰着小邱添:“娃,别慌啊,你再给我拉回南岸去,我去看看你爷爷。”“嗯。”小邱添抹把泪,把船又拉回了南岸。船刚靠岸,渡河的人就跳下船,直朝那口小石屋跑去。进屋才发现,老艄工手脚冰凉,早已经咽了气。小邱添站在石屋门口,呆滞地看着渡河人,想要从他嘴里知道她的爷爷到底怎么了。渡河人心里一陈难过,眼睛酸楚,泪就下来了,把小邱添揽在怀里说:“娃,你爷爷他,他死了。”似乎不明白死是怎么回事,小邱添此时反而冷静了,挣脱渡河人,走到爷爷的床前,跪下,趴在爷爷的身上,没有泪,也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的用手理着爷爷搭在前额的一绺白发。 老艄工的死惊动了镇上的好多人。他们回想着老艄工生前的点点滴滴,仅管平凡,但一个外乡人,十数年来,没日没夜毫无抱怨地干着同一件苦差事,还要抚养小孙女,实在不易。最后由镇上出钱为老艄工打了一口好棺材,在镇上的公墓地中选了块地儿,葬下了。可剩下的孤儿怎么办呢,这让镇上的人犯难。当有人问小邱添时,小邱添的回答让镇上的所有人都没想到。 “我爷爷死了,以后,我来拉船。”再没二话。从此,小邱添也如她爷爷一般模样每日拉着那条木船在两个渡口间来来回回数趟。和爷爷有一点不同,她在两只手上都缠上了几层花布,那是她小时候的衣服拆的。这一年,小邱添十三岁。 小邱添不像以前爱说爱笑了,只要上了船,她就默默地认认真真地拉着那根铁丝,仅管没有她爷爷拉得快,但更稳。镇上的人渡河时心都放得平平的,也尽量不在船上说笑,上了岸,都会说声谢谢。这不像以前,以前他们渡河时总是会和老艄工开开玩笑,借此说笑来解乏一样。可现在不能这样了,他们都不想打扰小邱添,怕引起她的伤心。 镇上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小邱添船上的日子也就一天一天的过。转眼两年过去了。小邱添也从爷爷的死中缓过神来,走出忧伤的小邱添回复了从前,又爱说爱笑起来了。镇上渡河的人都友善地对待小邱添,明里暗里的帮衬她,比如下船时丢下一块钱在船上,或是上船前在小屋边放上一颗白菜,几斤萝卜什么的。小邱添心里明白是镇上的人帮衬她,也不好说破。于是小邱添的生活就如徐洪河的河水一样平静的流逝着,不见波澜,小邱添从渡河人的口中了解镇上的喜闻乐事,从与渡河人的说笑中体味生活的乐趣。 小邱添渐渐长大,她没有办法上学,自从流浪到小镇起,就注定她与这个渡口相依为命了。爷爷在的时候,她像爷爷的尾巴一样日日跟随着,也就没有离开渡口的机会;爷爷不在了,她更是无法离开渡口了,也从来没有过离开渡口的念头。她与这个渡口已经结下了不解之缘,这里有她所有的记忆,有她关于爷爷的所有的记忆。她爱渡口如同爱她死去的爷爷一般。每日傍晚,她会站在河的南岸向北望,会看到稀稀落落的几处小院,升起烟,烟升得高了,她就认为是烟在河面上作画;渐渐的日头下山了,晚霞会烧红半边天,也会把整个河面映红;天渐渐暗下去了,对岸又亮起灯,她就认为河面的灯影在跟天上的星星说话。实际上是她一个人太孤单了,是她自己跟星星说话。 她透过那些灯影会想像对岸的中学里,学生们正上晚自习。前年新建的中学已经开课了,镇上也有几十个中学生,每日早晚会坐她的船上学放学。还有几个女学生和她成了好朋友,逢到周末或放学早时,她们还会在她的石屋里做作业,顺便教她认几个字。她从她们那里早就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邱添。她一直以为自己名字里的添是天空的天,因为这个天是她每日常见的,抬头她看空中的天,低头她就看水里的天。可当她告诉她们她从爷爷那里听来的她的名字由来时,她们教她写下了添这个字,因为是她的父母想在她的名字上讨个吉利——再添个儿子。就这样,她学会了自己的名字。男学生对她也很友好,会利用课余时间帮她做些家务,打水什么的重活。可以说自从认识了那群中学生,小邱添除了拉船这件力气活外,还没有干过重活。就连拉船,那群男学生要求帮她时,她总是断然拒绝,从不让他们沾手。这一点,她表现的特别执拗。也许在小邱添的内心里,一直认为,拉船是她生来的使命吧。 小邱添很满足现在的生活,有了那群中学生,她觉得自己过得特别充实也特别踏实。攥紧那根铁丝她就感觉握住了她的未来一样,从这一点考虑也可以说小邱添还没有展望过自己的未来。如果一切都这样安然的过,我们就庆幸吧。可未来总是在未知中,不可预测。 96年夏,多雨,徐洪河水患成灭。在小邱添的眼里,徐洪河似乎一夜之间变了脸,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孩子了,而是一个醉了酒的疯子,肆无忌惮地朝着所有阻挡他去路的东西发彪.。河面漫过了跳板,浪头拥着上游扫荡下来的杂七杂八的物什向东翻滚,转眼就不见了踪影。那条小木船被浪打的东倒西歪,把缰绳拖拉的笔直。那根铁丝晃得更起劲,在河中心差不到半尺就要与河面亲密接触。小邱添看得有点呆了,她在这个渡口也就是在徐洪河边生活了十七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徐洪河发怒。而且如此可怕。 小邱添在想,今天不会有人渡河了吧。 奇怪,没上过一天学的小邱添有了第一次难得的星期天。 小邱添呆呆地看了会发怒的徐洪河,转身要回到小石屋去,那里有她没看完的一本《故事会》,是前天一个女学生借给她的。 就在这时,一声呼救拦住了小邱添。“救人啊,救人啊,我孩子掉进河里啦。我孩子掉进河里啦。快救救他吧。”近乎哭诉。小邱添看到河的上游离渡口五六十米的地方,一个小脑袋一会露出河面,一会又被浪打下去,两只手在河面上胡乱扑打着,离岸边总有七八米远,眼前着就被浪推向下游渡口的方向。显然那个孩子不会凫水。小邱添撒腿就朝堤下跑,青石板的台阶,她一步踩两个,到了河沿,边看着那个落水的孩子,边解缰绳。绳解开了,她跳上船,拽住铁丝猛一用劲,小木船在浪的冲击下打着转儿朝河心漂去。小邱添两手死死拽住铁丝不放,两脚扎根似的踩住船甲板,尽量让船稳定下来。几年拉船经验的历练,让她有很好的方向感和稳定性。小邱添看准落水孩子的方位,抄起长竹杆想把船扎稳停住,等孩子漂过时就能把孩子拉到船上。可河的水位涨高了,竹杆扎到河泥时,露在河面上的也就只有两尺多长了,几次大浪的冲击,眼见着船帮把竹杆打人比黄花瘦倒了,小邱添正要伸手把竹杆再次抄起,可刚一弯腰,眼的余光看到落水的孩子已经漂近船头了,顾不上竹杆,小邱添一手紧攥铁丝,快步挪到船头,一把抓住落水孩子刚伸出水面的手,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终于把孩子拉到船上,孩子半晕半醒的躺在船舱里。就在这时,一个大浪打来,船身突然打旋,小邱添的手再也攥不紧铁丝了,一个趔趄,仰面跌进河里。那根救命的竹杆此时早已经漂到下游好远了。船身没有了支撑点,一个旋儿就朝下游冲去,刚刚浮出河面的小邱添被船底重重的撞了一下,又一次沉了下去。也就是这一次,小邱添再也没能浮出水面。 那条小木船斜着漂向下游,上面搭载着一个落水孩子的生命。 而徐洪河依旧愤怒,风依旧疾,浪依旧紧,风浪之下,一个十七岁的拉船的女孩正向她的爷爷——那位半路改行的老艄工慢慢走去。 徐洪河仍在愤怒,风仍旧疾,浪仍旧紧,“嘎喳喳”一声脆响,南岸的那棵老柳拦腰折断,倒下河堤,滚进河里,那根油光水滑的铁丝扯住树冠向下游冲去。 没有了那根铁丝的渡口还能叫渡口吗? 小镇的南北瞬间断绝了任何联系。 次日,老艄工的坟边,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一块石碑,两个字——邱添,雨水把它洗刷得格外干净。 次年,县上拨款,镇上集资,赶在97年洪水来临之前,于当年的渡口处修架了一座类似赵州桥的石拱桥。 桥头镇长题字——邱天桥,不知是笔误还是另有所指。 小镇名叫邱集,今日已是一个人口将近十万的大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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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葛梅的爱情 [原]

葛梅回家了,葛梅赶在年三十之前的腊月二十八从她打工的那个大城市SH回家了,年头她出去的时候是一个人,现在回家时变成两个了,可除了她自己谁也没看到另一个人在哪里,用一个男性化的词来形容她,因为葛梅个头很是魁梧,所以身孕五个多月的她还如大姑娘一般,一点也不显怀,走起路来还像大姑娘一般风风火火。 没看到,别人就不知道,如果葛梅自己不说,谁也不知道她肚子里还揣着五个月大的孩子。可坏就坏在葛梅到家,屁股还没坐热活呢就把怀孕的事说出来了。不是有句俗语吗,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仅管葛梅是在自己的家里,隔着几道山墙还隔着大小两道院门对她的爹妈说的,可别人还是知道了。这里的别人也就是方圆十里八家的邻居,当然也就包括我在内,再远点,葛梅就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了。至于邻居怎么就知道葛梅怀孕的事,到底是风吹的还是他们偷听到的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我知道的不是偷听来的,仅管我和葛梅家是紧挨着的近邻,我知道的都是听别人说的,别人知道的也是听另外的别人说的。真要追根究底也不会找到答案的,农村的事就是这样,无穴也能起风,无风也能起浪,何况,葛梅是真的怀孕呢? 一个女人怀孕本来没什么好说的,可是一个姑娘怀孕就有很多说头了,仅管姑娘也是女人,可女人天生就有那么一道坎儿得迈,迈过去了你再怀孕哪怕你天天怀孕也没人管你,当然“计生办”找你当作另说;如果没有迈过去你就怀孕,那就别怪风声雨声声声入耳而且声声很难入耳了,特别是这事搁在还未开放到一定程度的农村。 作为姑娘的葛梅怀孕了,而且还是真的怀孕,那么就不能不让邻居另眼相看了。仅管葛梅没把邻居的另眼相看看在眼里,更别说放在心上了。她能放着胆子怀揣五个月大的孩子回家过年,这就说明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用我现在的眼光和见识,我打心眼里觉得葛梅很勇敢。但在当时,我得承认我没这么想过,那时我和别人一样认为葛梅是个不正经的人。 勇敢的人都很坚强,这从葛梅后来的出逃更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从葛梅当初作为村里第一个进城打工的人头也不回的走出村口也能看出端倪。 葛梅进SH城打工源于她的一个多年不曾来往的表亲,这个表亲在SH城打工多年,很有打工的经验,是属于那个打工潮流潮尖上的人物。去年的年尾表亲来葛梅家串门,这一串门不要紧,一阵教嗦,使只有小学五年级水平的葛梅觉得十八年来在农村憋屈着真是白活了,表亲这脚离开家门,葛梅就跟她的爹妈招呼了:“我要出去打工!” 这里不能怪那位表亲,多年的打工经验让这位表亲对城市的生活有一种如遇再生父母般的亲切好感,这种好感对于从没见过大场面的葛梅无疑很具吸引力和感召力。因此,当葛梅的爹妈把葛梅起了打工念头的抱怨发到这位表亲身上时,这位表亲多少有点冤枉。后来了解了事情真莫道不消魂相的我认为,这是很不公平的。 然而不公平的抱怨偏偏发自一惯以公平作为为人准绳的葛梅她爹身上。葛梅她爹叫陈大仁,是个整天拿着尺子讨生活的人。“大仁”,单单看这两个字,很是有内容,可是农村的人多半对这个生僻的“仁”字含有敬畏,况且,陈大仁这个人从他的面相看,和这个“仁”字是八杆子打不到边的。不说个头很高,这一点葛梅完全继承了。就说他那一张络缌胡子的脸吧,反正我是没见他怎么刮过,但也不怎么见长,常年累月都是那个样,像断了茬的草根。这副尊容在某些女人眼里可能叫做“男人”,在某些女人眼里也可能叫做“邋遢”,我相信,在所有的男人眼里就只剩下“邋遢”了。 葛梅他爹叫陈大仁不是他的错,谁让葛梅的爷爷是私塾先生呢,怎么说肚子里也是有二两墨水的,对自家的孩子就更不会吝啬了。包括给孙女葛梅起的这个名子,谁听来也是一点土味没有,仅管农村的女娃子,叫梅的很常见,但叫葛梅的没有第二个了。其实邻居嘴里喊着“陈大仁”时,脑子里多半想着“陈大人”三个字,别以为是邻居对陈大仁的尊重,完全是一种揶揄的口吻,但不一定是恶意的。只有当官的才能称之为“大人”,可被邻居喊作陈大人的陈大仁一辈子别说当官了就是连村长也没当过,但他一辈子却和一个叫作“官山”的地方打交道。“官山”就是个山名,不知什么年代这里出了个多大的官而得了这个简洁又大气的名子。海拔不过三四百米,那还是几十年前的高度,听说现在已经低于地面十来米了,“官山”这个名子还在,但已经名存实亡了,该叫它“山塘子”才对。官山从三四百米高的山变成山塘子,这和陈大仁有很大关系。简单的说,陈大仁就是一个倒卖石头的人。石头从哪来,就从这个叫官山的地方开采。选好点,安上雷玉枕纱厨管,引爆,哄的一声响,山就豁了一个大口子,被活生生拨了一块“肉”下来,再把大块的“肉”切成小块,直到大小适中正好能用做农村盖房子的地基石了,再装上拖拉机或三轮车运往各个集镇子,供哪家盖房子的人选用。这中间工序很多,像个链条一样,而陈大仁就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他不需要上山,不需要埋雷玉枕纱厨管,不需要引爆倒火索,不需要装石头上车,他只需要在那个叫作“石行”的地儿等着,有哪家盖房子相中哪车石头了,他就负责丈量,然后算价钱,最后从中抽取百分之几的提成。因此他的工作就显得清闲,在竟争不那么激烈的农村,陈大仁就真的像个陈大人似的,有时自我感觉良好的飘飘然起来。因此,邻居在喊他陈大人时,他就很欣然的接受,而且受之丝毫无愧。 就是这么一个被人喊作陈大人的人,冥冥之中受了上帝的安排作了陈葛梅的爹。而且一做就是十八年,这第十八个年底,葛梅一句:“我要出去打工!”给他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农村都很闭塞,生养葛梅的这个农村更不开放,尚不能平静的接受一个十八岁的说成年又还显稚嫩的姑娘家出去打工。搁在今天,十八岁再出去打工就有点稍晚,就像没有赶上早市的第一拨买菜的,那新鲜的菜早被赶早的人抢走了。 可人的心一旦野了,就是风吹的火星啊,怎么扑都扑不灭的,葛梅的心是野了,她是执意要出去见见世面的,她要看看那位表亲嘴里的SH城是怎么个花花世界。因此,陈大人的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的反对在她这里也就失了效。在葛梅十八岁这年的腊月二十八,葛梅就拾掇起一个小包就只身逃出了家门。那天雪下得很大。葛梅却一点也没觉得冷,完全是奔赴革莫道不消魂命根据地般的热血沸腾。第二天,陈大人才发觉本该热闹过年的院子冷清了许多许多。 在SH城的生活,葛梅跟谁也没提起,别人也就无从知道,只能猜测,猜测的东西不免失真,失真的东西我不愿去说,我有说话权的只是葛梅在第二年腊月二十八怀揣着五个月大的孩子回家后的一些东西。 时隔一年,葛梅从SH城回家了,不知是巧合,还是葛梅想把这在外的一年画个句号,她偏偏选择在腊月二十八这天回家。回来就回来吧,陈大人的气早就消了,本是高兴的嘘寒问暖,准备热热闹闹过个好年,也把去年的冷清给补回来。可葛梅却一点情面不留地对他说:“我回来了,我怀孕了。”八个字,就八个字,把陈大人杂草丛生般的脸上刚挤出的笑生生地又给塞了回去,这笑意一被塞回去,陈大人就觉得心里添堵,脸上冒红,冒的红不是别的,而是火啊。陈大人这个气啊,怎么形容都不为过。好在他家的老堂屋屋顶比较高,不然陈大人那一声李逵式的断喝非冲破屋顶、飞出院子、落入作为邻居的我的耳中不可。 “你这个畜生!”这一句完成了葛梅和他爹陈大人一年来的第一次对话。我不得不说一句,再野蛮的农村语言也有约定俗成的一些规定。比如说这个“你这个畜生”本就不是用来骂姑娘家的。由此可见陈大人的火气是多么的大而疾,让他没有经过考虑或说考虑了但没来得及收回就冲着葛梅骂出了这句很不得体的话。 骂后的陈大人颇有大人风范的来回踱着步子,他从不在家中踱步子,这不是他的习惯所以很不像他,人一处于非常态可就什么举措都会出来的。可细看看,又确确实实是陈大人的步法,那是他给人量石头常走的步法,不同的是量石头是打着圈儿踱步子,而现在他就没有了那份闲暇或说是圆润,来来回回,在并不大的老堂屋里,180度的折返,看上去很有难度。 而挨了骂的葛梅却显得闲庭信步,坐在堂屋的内侧不再言语,显然是有备而来似的。 按照常理,这时候本该葛梅的妈出场了,或是劝架或是挤身配角,给陈大人帮腔作势,一起数落葛梅。可现在的葛梅她妈却也一声不吭了,整个堂屋沉闷的只有陈大人那阵阵踱步声。葛梅她妈为什么不吭声,这里的文章也可以顺便说一说,不作注解也可当作插曲一看吧。 葛梅她妈就姓葛,而且是很俗的一个名子叫葛淑华。看到这里,一下子就明白了,陈葛梅为什么叫陈葛梅,原来是把她妈的姓也一并带上了。这种名子的叫法叫农村不算稀罕,是一种很久远的习惯,所以连葛梅的爷爷这么一位私塾先生也没能落了俗套。这一个葛字一带不要紧,我们的主人公陈葛梅的身上可就深深地印下了她妈葛淑华的影子了。 葛淑华的娘家离陈大人家也就是现在陈葛梅的家不过三十华里,可是这三十华里地,却是跨了省界的。在那个常闹饥荒的年代,陈大人为求饱腹,与其兄(这里不作介绍,陈葛梅的爱情与这位伯伯毫无关系)一道背上一口大铁锅就出了省界,逃荒到了葛淑华的娘家,估且叫作葛家庄吧。虽是相隔短短三十华里地,可毕竟两省之隔,这差别就显出山水来了。那时的葛家庄还算兴旺,大小也算个集镇,隔三差五一个集市,于当年也算热闹非凡了。陈大人与其兄就此落了脚,找几块砖头,把那口大铁锅一支,又架起两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子,就干起了卖油条的营生。葛梅的爷爷陈私塾那时早已没有了“市场”,年事也高,即便想发挥余热也是没有用武之地,也就白白浪费了他肚子里的那二两墨水。所以陈家就开创了陈大人这一辈的时代。 陈大人的时代是灰色的,可灰色的时代也时不时的眨出一两点亮光来,而这一两点亮光就是专门候着陈大人逃荒到葛家庄后才眨巴出来的。这一两点亮光就来自当年还算苗条的葛淑华身上。 我从现在的葛淑华那臃肿无比的身段推断当年的她,说她当年还算苗条实在是往好里想了。但她当年到底什么样,我是没见过。陈大人见过,而且陈大人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她真是苗条,这种苗条不是陈大人老家的女人的那条苗条,那种苗条是饿出来的。葛淑华的苗条是吃出来的或说是养出来的。 在葛家庄呆的日子久了,与过往的人也渐渐熟悉了,陈大人在没有和葛淑华来往之前就了解了葛淑华的家境。按当年的成分论,怎么也得是个富农,富农并不富,可不富的富农家里出来的葛淑华却脸色红润,与别人比,一幅营养过剩的样子,这都在其次,重要的是她苗条,这句话我是借陈大人的口说的,当初他第一眼见到葛淑华时就这么认为的。不知他那种类似惊艳的感觉表现在络腮胡子的脸上该是怎么样的表情。或许年轻时的陈大人的脸并不像现在这样,才吃饱饭没几天的陈大人,他脸上的胡子可能没有现在长得茂盛吧。那样的话,他的表情在葛淑华眼里可就一目了然了。 陈大人是卖油条的,因此,他与葛淑华的缘分也就在这油汪汪的油条上,等他们的缘分发展到油锅里时,那已经到了生养葛梅的陈家庄了。这是后话。 那日,陈大人与其兄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活面,支锅,加油,生火,一天的营生又开始了。没想到的是第一桩生意是葛淑华送上门的。 “买五帘卷西风毛钱油条,我要炸老一些的。”要炸老一些的?陈大人手里忙着下锅呢。听这话,心里想又是个挑嘴的主儿。一抬头,那股惊艳的感觉就从脚后根一直窜到头当顶那个旋儿边,手里的活就慢下了,待其兄提醒时,那根油条可真是炸得老了,可过老了,葛淑华也是不要的。“那根糊的我可不要。”葛淑华手指着油锅里那根受了陈大人特殊照顾的炸糊了的油条。 回过神来的陈大人手脚还是有些忙乱,捞出那根糊油条,“这根肯定不给你。” 五分钱一根的油条,五帘卷西风毛钱能买几根? 当然是十根,可陈大人给了葛淑华十二根。“第一次吃我油条,这两根送你,以后勤来吧。”就是这两根油条,诱惑说不上,可明明白白就是这两根油条使葛淑华在那以后真的是很勤的光顾陈大人的油条铺了。 后来陈大人曾在邻居面前吹嘘他是两根油条换一个媳妇,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很是得意,好像是他一生的杰作。可在别人看来,陈大人用两根油条换一个体态臃肿的媳妇也不见便宜到哪里去。其实他一生的杰作应该算是生了陈葛梅,当然生了陈葛梅不全是他的功劳。 一回生,二回熟,陈大人和葛淑华由原来的纯粹的买家与卖家的关系渐渐升温,也渐渐升级,而且温度生得很快,级别升得很高。他们的速度不亚于现在快餐式的男女。这在当时的葛家庄不谛是爆炸式的新闻,街头巷尾,风声四起。不知是葛淑华苗条的身段着实吸引了陈大人,还是陈大人炸老了的油条糊香味狠劲地诱惑了葛淑华。 历史上屡见不鲜的富家小姐与穷酸书生私定终身的事件于二十世纪中后期再度上演,可葛淑华算不上富家小姐,陈大人也算不得穷酸书生,因为他大字不识几个,后来能拿起有无数格子的尺子给人家像模像样地量石头尺寸完全是小牛硬上套——逼的。所以历史注定不会为他们俩立传,也只有如我这种无聊的人给他们瞎编排两句嚼头。 如今日的葛梅一样,当年的葛淑华在发觉自己稀里糊涂的怀了陈大人的油条种后,果断的向葛梅的外爷爷葛老太爷摊牌。巧的是葛老太爷也是一位私塾先生,从这一点看,陈葛两家倒也门当户对。只是葛私塾的私塾味更浓。听到自己最小的闺女被一个外乡逃荒卖油条的汉子占了去,那还了得。抄起家中槐木做的板凳领着三个生龙活虎的儿子就奔陈大人的油条铺去了。 葛淑华先是惊再是傻,再接着就一下子清醒过来了。哪里还顾的上肚子里的孩子,两脚撒丫子就抄近路朝陈大人的油条铺跑去。好在赶到了葛私塾的头前,拉起陈大人就走。“快回你家吧,我爹杀你来了。”陈大人被葛淑华这句不是吓唬他的话吓蒙了,一只眼瞅着葛淑华,一只眼瞅着刚下锅的油条。“我跟你一起走!”葛淑华的大胆绝断,就像给了陈大人一剂稳定剂。所以说有时候女人在关键时刻是比男人还要男人的。 “还不快走,连夜走。”其兄也发觉事情的严重性。 就这样,葛私塾扑了个空,拿陈大人其兄狠揍了一顿,其兄吃了哑巴亏也有口难言,权当把这顿揍拿来作了贺礼留待陈大人的新婚之喜时送上。陈大人带着葛淑华连夜行军,狂奔三十华里终于躲过了一劫。 扑了空的葛私塾走出油条铺子时落下一句话:“我不认了这个女儿!”还把那条槐木板凳摔在了油锅里,那油锅就油花四溅烫了陈大人其兄的左胳膊,可油锅竟安然无损,这也好像要见证陈大人和葛淑华的爱情的坚贞和牢固一样。最倒毒的就算其兄了,说句农村的损话,陈大人能娶上葛淑华这个媳妇,其兄的功劳不在其下。 听说那口大铁锅随后也被其兄背了回来,在陈大人没有抄起尺子讨生活之前一直用它,一根又一根的油条进了锅又从锅里出来。像上帝造人一样,这时的葛淑华称当了上帝的角色,跟着陈大人私奔后,她也学会了炸油条的手艺,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手艺比陈大人还好,再没炸糊过一根油条。 再之后,过了七个月,葛梅就在陈大人那弥漫着油烟味的堂屋里降生了,像刚出锅的油条一样油光水滑的赤裸裸一丝不挂,所以陈大人一眼就看出葛梅是个女娃,他倒没有多少重男轻女的思想,一样的欢天喜地,还跟葛淑华开玩笑说:“俺家娃娃的小JJ被她外爷爷给吓跑了。”这个玩笑开得葛淑华心领神会,生产后脸上还未褪尽的红潮又平添了一层。 陈私塾更是个很会讲大道理的人。葛淑华跟着陈大人私奔后就真得与葛家庄失去了联系,一是葛私塾早前已经放出了不认她这个女儿的话;二是一直身孕的她也不宜远足。陈私塾担心儿媳妇在陈家过得生分,葛梅刚生下就费尽心思起了个很具桥梁纽带作用的好名子。就叫陈葛梅吧。陈私塾的道理如下:娃是俺陈家的娃,姓陈理所当然,可俺不能把他外爷爷给忘了,要把他外爷爷的葛姓也放进名里,这样好,这样好,还有,娃是腊月生的,单领一个梅字吧。梅是个好字,是个好字。 梅到底是个怎么的好字,陈私塾始终没说明白,其实不要说陈家庄,就是方圆百里也没有一棵梅,陈私塾压根就没见过梅是个什么样。所以说陈私塾对梅字好坏的理解完全来自他幼年的那位私塾先生以及自已的杜撰。但即便是杜撰的,这个名子也预示着日后葛淑华父女俩的相认,以及葛私塾对陈大人这位油条女婿的认可。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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